林振平说完，又叹了口气，看向江绪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只是你和虞同志这一走，咱们这提高班往后怕是没人能撑起来了。”
“林书记放心，今年没考上的还大有人在，明年一定还有人接着考。这提高班，还得继续办下去。”
江绪顿了顿，说，“刘红旗这次虽然差了几分，底子还算扎实，人也稳重。让他先带着，过渡一阵，应当能行。”
林振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先这样安排了。”
不光提高班缺师资，学校也缺。
梁小雨考上师范学院也无法继续教书了，只能从之前招考的候补名单中选了几名老师补上。
文化断层，并不仅是大河村面临的困难，整个社会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十年动荡，知识的链条被生生斩断。如今国家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这才恢复高考。
滨城大学录取通知书上要求她们三月二十前去报到，临出发前有许多琐事要处理。
江绪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李翠花。
但李翠花无所谓地摆摆手：“你们放心去上大学，我在村里能有什么事。”
江绪倒不担心别的什么。
食品厂年底的分红足够她在村里活得滋润，江绪唯一担心的就是江家那几人趁她不在家来找茬。
她在家的时候那些人在她这讨不了好，不敢凑过来。可李翠花性情软弱，很容易被那些人拿捏。
尤其是江涛出了事，江家的日子每况日下，见李翠花过得好，可不得眼热嘛。
“等我在滨城安定下来，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把你接过来。”
李翠花瞪大双眼：“城里的房子多贵啊，哪里买得起，再说我在村里过得好好的，你们安心上学。”
江绪说不过她。
想着还是私下里拜托沈宁多照顾下李翠花吧。
此时沈宁正不解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路媛：“路知青，是有什么事吗？”
路媛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沈同志，曾家……我前夫那一家子，最近天天来知青点闹我。”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折得方正的信封，边缘已有些磨损，“我的录取通知书……能不能先放在你这里？等我走的那天，再来找你拿。”
“放在我这？你确定？”沈宁指了指自己，有些诧异。
路媛点点头，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你了。”
她听人说，若是录取通知书被撕毁或扣下，就真上不成大学了。
曾家那群人，尤其是她那个前夫，最近像疯狗似的缠着她，什么难听话都骂得出口，她真怕他们使坏。
其实她更想托给江绪，可她知道江绪和虞清姝正忙着收拾行李，不便打扰。
村里她能信得过、又不怕事儿的，也就剩下沈宁了。
沈宁侧身避开她的礼，接过那信封，入手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好，我答应你。”
她将通知书仔细收进里衣口袋，拉好拉链，才又看向路媛瘦削的脸颊，温声道，“既然通知书都到手了，就早点动身吧。别等他们闹出更大动静。你坐火车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路媛抿着唇，眼眶微微红了，却绽开一个极轻极真切的笑：“谢谢你，沈同志。”
路媛和周萍两个知青是最早动身离开的。
正好食品厂要去县城送货，沈宁送了她们一程，在火车站将路媛的通知书送还给她：“路知青，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你们，我们有缘再见。”
虽然下乡后的日子痛苦难捱，但也幸运地碰到了好人。
……
江绪她们订的是三月十号的火车票。
悦悦知道要和妈妈团聚后开心极了，唯一不高兴的，就是舍不得豆豆。
她抱着豆豆的脖子，小脸埋进它暖烘烘的皮毛里，恋恋不舍地蹭了又蹭。
豆豆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她的小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尾巴摇得缓慢而沉重。
气氛温柔而伤感。
虞清姝抱着扒着往后看的悦悦：“没事的，以后想豆豆了我们再回来看看。”
“我们真的真的不可以带着豆豆一起吗？”
虞清姝摸了摸她的头，软声哄她：“现在还不行，等过些日子我们再想办法把豆豆接过来，好不好？”
“哦～好吧。”
悦悦瘪了瘪嘴。
两日后她们再一次抵达了滨城。
刚刚提着行李走出火车站，就看见了等在站外的颜汐蔓。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棉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看许多，站得笔直，目光在出站的人流里急切地搜寻着。
“妈妈～”
悦悦眼睛一亮，松开虞清姝的手最先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颜汐蔓，小脸紧紧贴在她身上。
颜汐蔓弯下腰，颤抖着手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眼眶瞬间红了，嘴角却高高扬起：“我们悦悦又长高了。”
“妈，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颜汐蔓牵起悦悦的小手，看着虞清姝两人笑了笑：“没等多久，你爸爸要去单位报到，就叫我来接你们。
他知道你们考上大学可开心了，说今天下午会早点回来给你们接风洗尘。”
几人并肩往外走。
“上面分了一套房子给我们，你们这几天先住在家里，等安顿好妈再陪你们去学校报到。”
虞烨分配的房子在一条老弄堂里。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挤挤挨挨的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未发芽的枯藤。
巷道里挂着密密麻麻的晾衣杆。
颜汐蔓推开木掉漆的木门，引她们进屋：“地方不大，但也还能住下。”
江绪放下行李，环顾四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玻璃擦得透亮，能看见对面人家窗台上摆着的一盆蔫了的冬青。
空气里有老木头和晒过被褥的味道，混着弄堂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煤球烟气。
虞清姝点点头：“这样就挺好的了。”
虽然比不过他们之前在滨城的房子，但与住在林场的房屋相比，这里的条件已经算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