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姝六点准时醒来。
宿舍里还是一片昏暗的静谧，只有窗缝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才发现郭美云已经起来了，正叠着被子，动作几乎没发出声响。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轻轻一碰，彼此点了点头。
虞清姝拿着牙刷和脸盆回来时，江绪已经等在宿舍门口了。
怕打扰到其他人，她就那么单手插兜倚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侧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等我一下。”虞清姝嗓音压得格外低。
江绪轻轻点了点头，直起身。
两人低声交谈着往外走时，姚小茹的床铺也窸窣有了动静。
等她们走出宿舍楼，才发现郭美云已经在楼前不远的连廊下，就着渐亮的天光，捧着一本书低声诵读了。
而这并非个例。
清晨的霞光正缓缓漫过校园，林荫道旁，操场边的石阶上，甚至食堂尚未开门的台阶前，随处可见捧着书本凝神用功的学生。
高考缺失的十年，他们大多经历过上山下乡的基层磨练，深刻理解社会现实，品格坚韧。
这样的人都极度自律。
由于长期的知识断层，他们都怀有强烈的求知欲和“知识饥渴症”，几乎是以“自虐式”的态度投入学习，抓住一切机会汲取知识。
……
江绪为照顾虞清姝，特意放慢速度，两人并肩绕着操场跑了两圈。
这对江绪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气息平稳如常，等虞清姝停下调整呼吸，她又独自加速，在明亮的晨光里继续跑了三四圈。
待她结束晨练回到虞清姝身边时，额角只微微沁了层薄汗，在曦光里泛着细密的亮。
此时操场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吃过早饭后去办理落户。
虞清姝下乡时，户口已从滨城转到了吉江市大河村。
如今两人考上滨城大学，按规定，户口可由农村随迁至滨城，转为集体户口。
待毕业后再跟着分配的工作迁移。
正式上课那日，虞清姝早早跟着舍友去了教室。
她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只稀稀落落坐了十来个人。
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已被占了，郭美云领着她们在第二排靠窗处坐下。
虞清姝低着头看书，忽而一团阴影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同学，你好？”一道清朗的男声在身侧响起，“我是刘文亮，不知道……可不可以坐在旁边？”
虞清姝微微抬眸。
只见一个白衬衫外套着暗红色毛衣的男生站在过道边，手里抱着几本书，笑容温文。
他身形挺拔，五官端正肤色白皙，一看便是城里长大的读书人模样。
虞清姝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望了一眼四周，明明后头还有许多空位。
她没说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表情清淡疏离，恍若初春未化的薄冰。
刘文亮眼底的光亮却更甚。
他方才进教室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虞清姝。
在一片灰蓝、军绿的单调色调里，她瓷白的肌肤，乌沉沉的眉眼，像一帧被时光单独剥离出来的旧画。
很难不被人注意。
只不过其他同学的目光行为更含蓄罢了。
此刻在近距离看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弧影，鼻梁秀挺，连微微抿着的唇线都显得格外干净。
刘文亮心跳快了两拍。
去卫生间回来的周楠站在刘文亮身后：“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座位。”
刘文亮表情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正常，笑着道歉：“不好意思，我叫刘文亮，很高兴认识你。”
周楠皮笑肉不笑：“你好，周楠。”
刘文亮也看出这里不太欢迎他，打了声招呼便往后面的空位走去。
围观全程的郭美云低声道：“清姝，你坐中间来吧，让小楠坐外边。”
有她们几个挡着，也省得其他男同学来搭讪了。
虞清姝看出她的好意，轻轻道了声谢，往里面坐了坐。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喧嚣浮动。
“老师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教室立时安静下来。
在其他楼层上课的江绪不知道有人想搭讪她老婆，她正低头翻看老师刚下发的讲义。
纸张还散发着新鲜的油墨气息，显然是新印出来的，她翻开内页，里面是老师手写的知识点。
密密麻麻的。
给她们上课的宫教授约莫五十多岁，戴一副银边眼镜，讲话语速极快，仿佛恨不得将满腹学识一股脑全灌进学生脑子里。
可底下学生基础参差不齐，不少人听得云里雾里，眉头紧锁。
即便如此，课堂秩序却出奇地好。
每个人都埋首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下课铃一响，大家便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讨论追问；实在弄不懂的，中午就直奔图书馆查资料。
待到晚上图书馆闭馆，回到宿舍依旧灯火通明，低声研讨持续到深夜。第二天清早六点，教室里又已坐满了埋头看书的身影。
基础差的在拼命补课，基础好的也不敢松懈。
从周一到周六，日日如此。
甚至当老师说周日休息时，许多同学竟纷纷表示不需要，恳请继续上课。他们觉得周日应该上课，放一天假都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江绪：“……”
这群人都学疯了吧。
好在宫老师笑着打断了他们：“学习很重要，但是也应该张弛有度，周日休息是学校的规定，是不能更改的。
你们好好休息，休息好了精力充沛也能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之中。”
众人这才作罢。
江绪悄悄吐出一口气。
这要是周日都不休息，她怕是都要疯了。
“江同学，周日你是要回家吗？”
说话的人是李荫，是机械设计专业除江绪外唯二的女生，因此上课的时候她经常坐在江绪旁边。
江绪收拾着课本和笔记，轻轻嗯了一声。
“真好，住在本地就是这点好，可以随时回家。”
“你呢？”
“我准备去图书馆写作业。”李荫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江绪。
她们都要拼命努力才能赶上老师的进度，可江绪学得轻轻松松。
她需要花费好几天才能做出来的作业，江绪几个小时就做好了。
难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