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文亮,别看了。”
张鹏扯了扯刘文亮的袖口,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她明显对你没兴趣。而且听说她爱人也在咱们学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下最重要的是学习,别惹麻烦。”
刘文亮不甘地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课本边缘。
开堂第一课,他就听到了虞清姝的自我介绍,声音清泠如泉。
后来老师特意点名让她担任学习委员,班里人才知道,她高考成绩几近满分。那样优秀,那样沉静,像一株独自绽放的白玉兰,让人不由自主地仰慕。
可课后没多久,关于她的零星议论便传开了:原来她早就结婚了,爱人是个同样出色的女同学,两人从乡下一起考上来,感情甚笃。
这消息像盆冷水,将他心头那点刚燃起的火苗浇得只剩湿漉漉的灰烟。
他最后望了眼空荡荡的走廊,那娉婷的背影早已消失,跟着张鹏下楼。
正巧同一个身形挺拔如修竹,五官隐隐带着英气的女同志擦肩而过。
“郭姐,清姝呢?”
清亮的嗓音从他背后响起,刘文亮忙顿住脚步扭头往楼上看,郭美云正站在教室门口和那个女同志说话。
“在办公室,老师刚刚把她叫走了。”
“哦,那我去办公室那边等她。”
那就是虞同学的爱人吗?
江绪对旁人注视的目光格外敏锐,抬脚前扭头朝刘文亮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江绪眯了眯眼,这个人……
“走了。”
刘文亮默默缩回目光继续下楼。
……
虞清姝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时,还以为是要布置什么学习任务。推门进去,却在一众老师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杨老师?”
杨书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温煦:“是我让你们班主任请你过来的。其实我前段时间就想找你,一直没抽出空来。”
虞清姝有些讶异地走到她对面坐下:“我都不知道,原来杨老师也在这里任教。”
“我可是早就知道了。”杨书祎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前阵子碰见你妈妈,她说你考上大学,高兴得不得了。在林场那些年,她总提起你,说你自小就爱看书,一套《红楼梦》翻得边都毛了。那时我还以为,你准会学中文,没准还能当我的学生呢。”
杨书祎和颜汐蔓是在林场认识的。
那段灰暗年月里,她们这些被下放的人只能抱团取暖,彼此照应。
就是在那些就着昏暗油灯聊天的夜晚,她听颜汐蔓一遍遍说起自己的两个女儿。
尤其是这个自小沉静爱书的大女儿,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思念。
后来虞清姝带着江绪寻到林场,杨书祎才总算见到真人。
那时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可虞清姝提着大包小包的粮食、药品,硬是把父母从困顿里一点点拉了出来。
颜汐蔓两口子心善,日子稍缓,便没忘记她们这些“难友”,有点好吃的总要分过来。
有次杨书祎发高烧,也是颜汐蔓翻出珍藏的药片,守着她喂下去。
“其实当时……是有些想报中文系来着。”
虞清姝微微垂眸,声音轻缓:“但思来想去,还是报了如今的专业。”她抬起眼,目光清澈,“不过,如果杨老师不介意的话,我很想去旁听您的课。”
“当然不介意。”杨书祎笑意更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程表,用笔圈出时间。
“这是我的课程安排,你有时间的话,随时欢迎你来。除了学业以后,你有其他问题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谢杨老师。”
江绪看到虞清姝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眼角眉梢带着笑。
“有好事?”
虞清姝将刚刚见到杨书祎的事情和江绪说了。
她一提,江绪就想起当时住在颜汐蔓隔壁的那个杨老师了,不由感叹道:“原来她在滨城大学当老师啊。”
“她出事以前就在这里教书,平反以后就恢复了以前的工作,杨老师给了我一份她的课表,让我有时间可以去听她的课。”
“你想学两个专业?吃得消吗?”
“试试看吧。”
江绪叹气,她还是很难感同身受这个时代人们对知识疯狂的渴望。
“走吧,趁着还有公交车,我们先回家。”
两人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她们和颜汐蔓说好,若无意外,每周休息日便回家住。
虞清姝心里还惦记着悦悦,从四岁以后,悦悦就没怎么离开过她身边。
虽说有妈妈照看,可她乍然换了环境,但毕竟跟在她身边习惯了,也不知道这一周过得怎么样,以前的小伙伴都不在身边,新学校习不习惯?
车窗外,滨城的夜景在黑暗中流动,零星灯火如倦眼。
江绪看了看虞清姝,忽然轻咳了一声。
虞清姝扭头看她。
江绪每次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眼神飘忽的表情时,就是心里憋着话,又不知该怎么说。
“班里……还好吗?”江绪问得有些含糊。
虞清姝眉梢微挑,没接话,只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就是……没有人打扰你学习吧?”江绪声音放得很低,语气里却藏不住试探。
虞清姝听懂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情绪,唇线微微弯起,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人,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开学第一天,我就说了,我已经结婚了。”
江绪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神情一本正经:“虞同志,不要小看你的魅力。但如果有不识相的人来打扰你,一定要和我说。”
“怎么,”虞清姝微微偏头,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还要套麻袋打一顿不成?”
“当然不是。”江绪摇摇头,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可是一个文明守法的好同志,但我会告状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虞清姝看着她那双映着灯光,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反手握住江绪的手,用力捏了捏,声音低柔下来:“知道了,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