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姝回家后,和颜汐蔓提起了在办公室遇见杨书祎的事。
“杨老师回城后,就一直在滨大教书。”虞清姝将杨书祎邀请她去旁听课的事说了,颜汐蔓听了很是欣慰。
“她儿子早些年出了国,女儿……也多年没联系了,如今算是孤身一人。”
颜汐蔓放下手里的针线,叹了口气,“你平日里若没事,多去看看她。她性子要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盼着有人陪的。”
“杨老师回城以后,她儿女也没和她联系吗?”虞清姝有些诧异。
颜汐蔓摇了摇头,神色唏嘘:“女儿是上过门的,但她没让进。当年那孩子为了划清界限,写过揭发材料,她嘴上不说,心里是伤透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段日子,人人自危,亲骨肉反目的也不少。可伤过就是伤过,裂痕补不上了。”
屋里一时安静。
窗外的暮色沉沉地漫进来。
“我知道的,妈。”虞清姝轻声应下。
颜汐蔓拍了拍她的手:“杨阿姨很喜欢你。那时刚刚传出恢复高考的苗头,她就给我们写信,让我们悄悄提醒你,一定要抓住机会。”
或许是被她们一家在困境中相互扶持的情义打动,杨书祎一直默默记挂着她。
两人说话的时候,江绪就在小院里盯着悦悦打拳。
小姑娘扎着马步,小拳头一板一眼地向前冲,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绪背着手站在一旁,目光如炬:“最近没人盯着,是不是偷懒了?下盘飘得很。”
悦悦动作一僵,心虚地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土。
江绪微微挑了挑眉:“以后江姐姐每周日回来,都会检查功课,若是退步了,就让你姐姐扣掉你的零花钱。”
悦悦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脆生生应道:“知道了,悦悦会坚持的。”
零花钱能买小人书和糖块,她不能没有零花钱。
颜汐蔓在一旁看着,眼里漾开温暖的笑意,轻声对虞清姝感慨道:“还是得你们两个。”
她和虞烨心里对悦悦总有份亏欠,觉得孩子自幼离开父母,吃了苦头,如今便恨不得将世上所有好东西都捧给她,哪里舍得说半句重话。
可宠归宠,该立的规矩、该学的本事,却也不能含糊。
这“红脸白脸”的戏码,她和虞烨下不去手,亏得有江绪和虞清姝接着。
虞清姝也望向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夕阳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江绪正纠正悦悦出拳的角度,侧脸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悦悦时不时地点头,听得格外认真。
两人在家里住了一日后便回了校。
除却住在本地的学生,大多数学生周日也是在学校看书,也有些人结伴去出去逛街。
郭美云几人都在宿舍。
虞清姝从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放到宿舍中央的长桌上:“这是我妈做的红烧肉,你们吃晚饭没?加个菜吧。”
她打开盒盖,浓郁的酱香立刻弥漫开来。
饭盒里,一块块五花肉炖得酥烂红亮,油润的酱汁裹着肉块,边缘还缀着几颗吸饱了汤汁的土豆块。
看着那色泽诱人的肉块,郭美云几人的眼睛都直了,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
“这……这你留着自己吃吧。”郭美云最先回过神,连忙摆手。
姚小茹也点头附和:“就是,阿姨特意给你做的,我们哪能分。”
几人都知道肉票金贵,食堂里一份带肉星的菜都得掂量半天才舍得打,这样实在的一饭盒红烧肉,怕是花了不少肉票。
虞清姝将饭盒又往前推了推,声音温淡:“我妈特意多做了一盒,我吃过晚饭了,若是放过夜该坏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没再推辞。
郭美云直接起身:“这样吧,我再去打点饭。”
“我和你一起。”
周楠也跟着拿着饭盒出了门。
两人打了三份米饭,再加两个素菜,回来时发现江绪也坐在宿舍里。
“我拿了点腌的萝卜过来。”
这下郭美云几人更是不好意思了。
虞清姝浅笑道:“她做的小菜很好吃的,家里腌了许多,你们尝尝。”
周楠投桃报李地递给两人一人一瓶汽水。
“对了,小茹,有你的信,我顺路拿回来了。”郭美云放下饭盒,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
姚小茹看到信封上的姓名后,表情瞬间沉重起来,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了?”虞清姝见她读完信后久久不出声,眼圈却渐渐红了,忍不住轻声问道。
姚小茹抬手抹了抹眼角,扯起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是我朋友……她来信说,她要结婚了。”
看她这副神情,任谁都觉不出这是桩喜事。
见宿舍三人都静静望着自己。
姚小茹低下头,难得有了倾诉的念头,声音低哑:“我们从小就认识,一块儿上的小学。后来她家里不让她读初中了,我就每天放学回去,把笔记分享给她看。她很聪明,真的,一学就会……初高中的知识,全是她自个儿偷偷啃下来的。”
“后来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出来,我们一起报的名。考完以后,我们还偷偷对过答案,她分数比我还高。”
姚小茹说到这里,嗓音哽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可就是迟迟等不到通知书。我来学校报到的时候,她还来送我,在月台上抱着我哭,说‘我的命就是这样了’。她让我一定要好好读书,连带着她的那份梦想,一起读下去。”
她高考是偷着报名的。
家里发现她没考上,各种奚落挖苦,说她心比天高,命比草贱。
如今来信,说的是家里弟弟要结婚,女方彩礼要得高,爹妈转头就给她找了个死了老婆的二婚男人,收了笔钱,定在下个月过门。
宿舍里一片寂静。
郭美云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姚小茹的肩膀。
这样的情况她在下乡那些年看得太多了,可除了叹息,什么都做不了。
周楠眼睛也红了,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