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绪见宿舍气氛有些沉重，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个……”
几人同时望过来。
“收到通知书那天我没在家，”江绪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是邮递员让清姝替我签收的。签字的时候，邮递员只核对了姓名，并没要求必须本人持证件领取。”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郭美云几人茫然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唯有虞清姝听懂她的言下之意，眉心微微蹙起，看向江绪：“应该不可能吧？”
几人更糊涂了。
郭美云忍不住插话：“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虞清姝只好轻声解释：“江绪的意思是，录取通知书并不一定非要本人亲手接收。尤其是农村和偏远地区，代收、代领的情况恐怕很常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姚小茹手里紧攥的信纸：“所以有没有可能，有人可以截住旁人的录取通知书。”
话音落下，宿舍里一片死寂。
姚小茹猛地抬起头，脸色都变了。
几人能考上大学，便说明都不是笨人。
“哐当——”汽水瓶被人碰倒，液体迅速在桌面上漫开。
震惊的周楠急忙把瓶子扶正，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不好意思，我、我没注意……”
江绪默默递给她一块干抹布。
周楠接过来擦拭着桌面，只觉脑子乱糟糟。
郭美云也回过味来了。
手忙脚乱间，姚小茹声音发颤，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说……有人把她的通知书截了？”
江绪耸耸肩，道：“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要想确定是不是，可以让你朋友去省高招办，或是她报考的学校查。
名字和身份信息是唯一的，即便有人截了她的通知书，也只能顶着她的姓名和身份去上学。真要查，很容易水落石出，就看她豁不豁的出去。”
在她前世记忆里，这类顶替他人入学资格的事要到很多年后才会被偶然揭穿。但那时候，被顶替者的人生早就烂在泥潭里了。
而刚刚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恐怕没人能想到，有人胆子大到这种程度，敢偷梁换柱别人的大学名额。
宿舍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嗡嗡轻响。
姚小茹攥紧信纸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我、我要去和小草说。”
她神色慌乱，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虞清姝站起身来拦住她：“别慌，写信太慢，等寄过去怕是都晚了，打电报又说不清，你还是去给她打个电话吧。”
姚小茹在虞清姝幽暗的目光中冷静下来：“对对，我去给她打电话。”
说完就往外跑。
郭美云索性跟着站起来：“我们跟着去看看吧，免得小茹乱了方寸。”
虞清姝拉着江绪的手腕跟着她们：“走吧，我们也一起去看看。”
她也很好奇会不会真的有人顶替别人的高考名额，如果是真的话，怕是会引起教育界的震荡。
学校里有几部公共电话，设在教学楼一楼的传达室旁，平日学生们打电话都来这里排队。
虞清姝几人追上去时，姚小茹前面还排着三四个人，她焦急地踱着步，不时踮脚张望。
电话是计时收费的，一分一秒都珍贵，因此每个人都会提前想好要说的话，尽量简洁。
因此没过多久就轮到了姚小茹。
村里没有电话，姚小茹早就想好，先打到镇上她姐姐那里。
姚小燕接到电话还挺高兴的，结果听到她的要求就不理解了。
“找小草？”
姚小茹语气有些急：“对，姐，你能不能帮我叫她接电话，我有急事，你别和其他人说。”
姚小燕虽然不知道自家妹妹有啥事，但见她急得都快要哭了，忙应了她：“好，你别急，我骑车去叫她，你两个小时以后再打过来。”
挂了电话以后，姚小茹大有就在电话旁边等两个小时的架势，郭美云勾住她的肩膀：“走吧，我们先回宿舍，你在这里等着也无济于事。”
“对，先回去吃饭，清姝可是特意给咱们带来的红烧肉，不要浪费她的心意。”
周楠这话一出，姚小茹也反应过来了，一脸歉意道：“对不起啊，让你们跟着着急，连晚饭都没吃好。”
周楠推着她往宿舍走：“走走，回去吃饭。”
这么一折腾，饭菜都凉了。
郭美云在盆里倒了些热水，将饭盒放在水里温了温。
红烧肉、清炒小油菜、凉拌土豆丝，再加上江绪带来的一玻璃罐腌萝卜条。
红绿黄白，竟凑出了难得丰盛的一桌。
几人难得吃这样好。
红烧肉的酱汁渗进底下温热的米饭，将雪白的饭粒染成油润诱人的酱色，红烧肉被煨得更加酥烂，姚小茹用筷子轻轻一夹便分离了。
在饭店都很难吃到这样美味的饭菜，但姚小茹有些食之无味，但又不愿浪费，便机械性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周楠用筷子戳着米饭，小声问：“真的会有人做这种事吗？”
这年代大部分人的思想都还很淳朴，对她们而言，这种事情和天方夜谭差不多。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也无法保证结果，但……”江绪表情复杂：“这种事的可操作性确实是有的。”
而且做这种事的人挑选对象时都很小心。他们会专门去挑选那种家庭贫困，没有背景即便吃了亏也无力反抗的考生下手。
就像小草。
从姚小茹的只言片语里就能拼凑出来：一个在家不受重视的女孩，聪明却被迫辍学。
高考“落榜”后立刻被父母安排嫁人换彩礼，自此困在柴米油盐与生育的循环里，再难有挣脱的可能。
从她的视角看，偷盗者偷走的何止是一纸通知书？那是她仅有的、能劈开命运枷锁的斧头，是她全部的人生希望。
简直罪无可恕。
姚小茹一直盯着周楠的手表看。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就跑到公用电话那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