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碰上你太好了。”
背着几乎与她瘦小身形等高的柴捆的小草,闻声在小路边停下脚步。
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毛,脸上沾着灶灰,一双粗糙皲裂的手紧紧抓着捆柴的麻绳。
“小燕姐,你回娘家吗?”
姚小燕从自行车上下来:“不是回娘家,是专门来找你的。小茹刚才从学校打来电话,说有要紧事必须亲口告诉你,急得很。”
“什么事啊?”
小草抬起额发,露出清秀却过早染上风霜的脸,眼里有一丝茫然。
“我也不清楚,那孩子在电话里说得又快又急,只反复叮嘱一定得让你接。”姚小燕看着她背上沉重的柴捆,叹了口气,“你先把柴放下吧,我在这儿等你。”
小草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向不远处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她妈正在厨房里做饭,也没发现她回来。
其他人还没回来。
小草将柴捆卸在墙根,随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便跟着姚小燕匆匆往镇上赶。
她想,小茹大概是收到自己的信了。
可那封信里除了婚讯与认命,还能有什么呢?她实在猜不到,远在滨城的小茹,能有什么“要紧事”非急着找她。
等两人抵达镇卫生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姚小燕在卫生院当护士,此时大部分人都已下班。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映着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
姚小燕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她应该快打过来了。”
话音刚落,电话便“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应该是小茹,接吧。”姚小燕对拘谨地坐在凳子上的小草鼓励地笑了笑,眼神温和。
小草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沉甸甸的听筒,贴在耳边。
冰凉的塑料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小茹?”她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是我,是我,小草!”听筒那边的声音熟悉而急促:“我有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虽然对方看不到,但小草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听筒边缘:“嗯,你说。”
“你还记得吗?高考结束那天,咱俩偷偷对过答案的。你自己估分在二百八十多,比我还高了二十多分!”
而且她们两人估分估得很保守。
小草落寞地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茧子和冻疮的手上。
她当然记得。那天傍晚,她们躲在麦秸垛后面,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遍遍核对。
她心里胀满了从未有过的希望,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个光明的、截然不同的未来。
可是……终究落了空。
“小草,你听我说,”姚小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现在有个可能,很有可能!是有人截留了你的录取通知书!你可以去县里、去省里高招办查,可以去你报的学校问!名字和身份信息是唯一的,只要查,一定能查清楚!”
对面的声音高昂起来。
可小草却愣住了。
她握着听筒,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满是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查什么?
截留是什么意思?
“小草?小草?”姚小茹听她久久没有回音,焦急地唤了两声后忽然顿了一下。
接着,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清冷温润,格外好听。
“你好,小草,我是小茹的室友,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听小茹详细说了你的情况。如果你的估分和志愿填报都没有问题,那么有一种可能性我们不能排除。也许不是你没考上,而是你的录取通知书,在投递或领取环节出了意外。”
“通知书上只有姓名和身份证号,没有照片。理论上,如果有人拿到了不属于他的通知书,他是可以冒用这个身份去报到的。
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但事关重大,值得去求证。
理论上你可以带上你的准考证和户口本去县教育局的招生办公室,查询你的高考成绩和档案投递状态。
但县城关系错综复杂,难保问题出在他们那里。因此更建议你去省里的招生办去问,或者直接去你所报考的大学。
这件事,需要你自己考虑清楚。
如果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你就有机会拿回本该属于你的入学资格,如果猜错了,至少不留遗憾。”
小草听得呼吸急促起来,麻木黯淡的眸子隐隐泛起水光。
紧接着对面的声音又变成小茹的。
“小草,如果你想通了,不用担心路费,我借给你,大学里每个月都有补助的。”
“……我要想一想。”
“好,小草,你一定好好考虑。”
小草将话筒递给姚小燕。
小草听不到她们说了什么,只听到姚小燕嗯嗯两声,挂断电话后,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小茹说你如果想清楚了的话就来找我,让我先借给你路费。”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燕姐。”
姚小燕叹了口气,拿着包站起身:“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这是大事,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小燕姐,不麻烦你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小草说完就往外跑,连接她拦的机会都没有。
“这孩子……”
小草走在乡间小路上,走得格外慢。
夜色沉下来,像浓墨泼进田野。土路隐进混沌的黑暗里,几乎辨不出轮廓。
无边的黑寂随时会将她吞没,那些话不住地在她耳边回响,这一路,足够她将那些话琢磨清楚。
她沉默地走进家门。
“死丫头,你滚哪去了!成天就知道在外面野……赶紧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她刚刚进院,尖锐的咒骂声就响了起来。
小草已经习惯这样的咒骂,低着头去收拾饭桌。
盘里的饭菜被吃得一干二净,就剩下些残汁,小草捡起剩下的半块蒸地瓜塞进嘴里,默默收拾碗筷。
没有人关心她吃没吃饭,也没有人在意她去了哪里。
她在家里一贯是这样,她早就习以为常。
许是指望着她换彩礼,这些日子他们对她态度还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