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久久不能入眠。她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那里只有几道模糊的、月光从瓦缝漏进的惨淡光痕。
她本来已经认命了的。
自从亲妈难产去世，继母进门，她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又碍眼的存在。尤其是弟弟出生以后，家里所有好东西都紧着他。
她多说一句话是错，多吃一口饭是错，连呼吸都仿佛占了不该占的地方。
唯一一次豁出全部勇气、瞒着所有人偷偷做的事，就是报名参加高考。
那些躲在山坡后借着月光啃书的夜晚，那些用手指在泥土上默写公式的午后，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可命运没有眷顾她。
落榜的消息像最后的判决，把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掐灭了。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注定，会和村里大多数姑娘一样，嫁个没见过几面的人，生儿育女，围着灶台和田间打转，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小茹今晚那通电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她心底早已沉寂的不甘的涟漪。
“查一查”、“拿回你的名额”、“不留遗憾”
这些词句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撞得她心口发麻，撞得那潭死水，竟又开始隐隐泛起波澜。
你甘心吗？
不，她不甘心的。
正如那个声音好听的女同志说的一样，赌一把，若是赌输了，回来也不过是挨一顿打。
他们舍不得打死她的。
小草灰暗的眸底倏然被这微弱的火苗舔亮了一角。
次日小草照旧和家里人一起去下地锄草，一点异样都没露出来。
一直等午后两三点的时候，她突然捂着肚子说肚子疼。
继母很是嫌弃地瞪了她一眼：“真麻烦，赶紧去，不要想着偷懒。”
小草捂着肚子快速跑回了家。
这个时候的杜家一个人都没有，小草知道他们平时会把家里的贵重东西和钱放在哪里。
钱和票都锁在小盒子里，分粮的时候都需要拿着户口本，因此就压在衣柜最下面。
东西是昨晚就收拾好的，她把户口本塞进包里毅然决然地跑出了村里。
正值春耕，农活正忙，一路上也没碰到什么人。
一直到下工，罗春丽也没看到小草的影子，窝了一肚子火，气冲冲地拎着锄头就往家走。
“看看你这好闺女，真是胆子肥了！这是觉得自己订了亲，有靠山了是吧？都敢偷懒不下工了！”
她一路走一路骂，唾沫星子飞溅，“我告诉你杜大山，一会儿回去你给我好好教训教训她！棍棒底下出孝子，不然哪天她就敢骑到咱们头上撒野！”
杜大山闷着头往前走，粗糙的手掌握着锄头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始终不发一言。
见他这副窝囊样，罗春丽嫌弃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就是个没嘴的葫芦，窝囊废！”
家里的院门敞开着，静悄悄的。
罗春丽心头火更盛，直接一脚踹开了小草那间用破木板隔出来的小屋门：“你这贱蹄子躲屋里干——”
骂声戛然而止。
屋里空荡荡的。
木板床上只有一条薄被。
罗春丽愣了一下，转身又翻看了堂屋、灶间，甚至柴房，都没找到人影。
她折返回来，脸色铁青，对着坐在堂屋板凳上发呆的杜大山尖声道：“你闺女呢？死哪去了？！”
杜大山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闷声道：“我哪知道，我饿了，快点做饭吧。”
“真是……”罗春丽胸口剧烈起伏，那句“反了天了”卡在喉咙里，竟一时骂不出来。
她瞪了杜大山一会，只能扭身去厨房做晚饭。
越做心里的火气越大。
这死丫头，又上哪里躲清闲去了，自己辛辛苦苦上工回来还得做晚饭，真是哪里说理去。
饭菜刚端上桌，她儿子杜翔就从外面跑了回来。
“你又上哪玩去了？”
杜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伸手就拿了个窝窝头：“妈，你真啰嗦，我当时是去给瑶瑶家里帮忙了。”
罗春丽没好气道：“你这还没结婚呢，心就偏那边去了，家里的活都没干完呢，就跑那边献殷勤，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这都是欠了谁的。”
“哎呀，家里那点活让小草干去呗。”
罗春丽‘砰’的一声把筷子摔到桌子上：“别给我提那死丫头，你今天看到她了吗？她下午跑回来就没影了。”
杜翔摇摇头，也没当回事：“没有，没事，反正晚上她自己就回来了。”
“回来非得好好收拾她不行。”
除了罗春丽，杜大山和杜翔都没把这当回事。
但是次日一早，罗春丽起来后，发现灶屋冷锅冷灶，昨晚吃饭的碗筷还乱七八糟地堆在桌上，一点都没收拾。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到小草那屋门口，门依旧大敞着，里面空无一人，维持着昨晚她踹门时看到的模样。
显然，小草一夜都没回来。
这下，连一直闷不吭声的杜大山也坐不住了。
一个人凭空消失一夜，在闭塞的村子里可不是小事。
夫妻俩先去大队部问，值班的干部说没见；又硬着头皮去周围邻居家打听，得到的都是摇头和茫然的眼神。
没人见过小草。
“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罗春丽又急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跑回自己屋，反正自己放钱的盒子还好端端的，里面的钱也没少，顿时松了一口气。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罗春丽还让杜翔跑去给她定亲的薛虎那里问了，同样没有看见过对方。
还把薛虎给惹恼了，声称他们交不出来人，就让他们把彩礼一分不差地还回来。
杜家闹得鸡飞狗跳。
……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海城。
海城交通大学门口，保安看着从天没亮就可怜巴巴蹲在门口的人，走到她面前：“小姑娘，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啊？”
小草仰起灰扑扑的小脸：“我想找学校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