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滨城的次日,江绪就曾拜托颜汐蔓帮忙寻合适的房子。
颜汐蔓和虞烨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符合江绪要求的房屋。颜汐蔓甚至找到了以前住的街道办事处,让她们帮忙注意着点。
六月底的时候,街道办事处的陈婶突然找到颜汐蔓,说有户人家要出国,想把房子卖掉,问她有没有兴趣看房。
知道她们学业忙,颜汐蔓等到她们周日回来的时候,才和江绪她们提。
一听是一栋洋房别墅,江绪立即来了兴趣:“明天去看房吗?”
“嗯,我和陈姐约了明天九点去看房,主家急着卖,如果合适的话,我估计能压压价。”
颜汐蔓一听陈婶说房子的位置,便大致能猜到是什么样的,她以前就住在那一块,对里最熟悉不过。
江绪和虞清姝对视一眼:“那就明天去看看。”
衡山路那一片,是滨城早年开埠时留下的印记。
路两旁矗立着一栋栋风格各异的老洋房,红砖墙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常春藤,雕花的铁艺围栏内,是静谧私密的小花园。
道路两旁栽满了粗壮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将炽热的阳光筛成细碎斑驳的光影,几人跟在陈婶后面走。
悦悦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
这里与喧闹的弄堂不同,整体气氛矜持而优雅,江绪还挺喜欢这里的。
几人停在一家独栋小洋楼前。
“这房子的老东家啊,以前也是被打成右派的,吃了不少苦头。”陈婶领着她们穿过打理得整齐却略显空旷的前院,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唏嘘。
“今年好不容易平反了,政策落实,房子这才归还回来。老东家身子骨被折腾得不行了,在国外的闺女死活不放心,非得接他出去养老。”
陈婶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又道:“他也是年岁大了,估计不会再回来了,就想着把房子卖了,这洋楼要价高,寻常人家也买不起,你们看看合适不?”
客厅略显空荡,里面家具不多。
江绪估计是当初闹革命那几年被戴着红袖箍的那些人都砸烂了。
真是可惜。
若不是如此,房子的主人也不会心灰意冷想要离开这里。
一楼有宽敞的厨房客厅,令江绪欣喜的是卫生间里有抽水马桶。虽然款式古旧,水箱高悬,拉绳都有些磨损,但功能完好。
她来到这个时代后,最不习惯的便是这时常见的旱厕和公厕,如今可算有个像样的马桶了,这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姐姐,我想去上面看看!”悦悦对新环境充满了好奇,拉着虞清姝的手就往那架红木扶梯上走。
虞清姝牵着她上楼。
二楼分布着几间卧室,光线比楼下更好些。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正中有一处向外凸出的半圆形露天阳台,由白色雕花的石质栏杆围合。
阳台不大,但视野极佳。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楼下那个草木葳蕤的小花园,也能望见不远处衡山路上那些静谧的洋房屋顶和连绵的梧桐树冠。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阳台照得亮堂堂的。
悦悦欢呼一声,松开虞清姝的手,跑到栏杆边,踮起脚尖向外张望,小脸上满是兴奋。
虞清姝也走过去,手轻轻搭在微凉的石栏上,若是在这里摆上圆桌和两把藤椅,倒是个放松的好位置。
江绪检查完楼下的水电,也走了上来。
二楼的除了几间卧室外还有间书房,书架虽还在,但上面空荡荡的,藏书早就被抄家抄走了。
“后面也有个小花园,在二楼也能看到,你们觉得怎么样?”
江绪看向虞清姝。
虞清姝看向颜汐蔓,作为资本家出身的小姐,颜汐蔓不仅见多识广,对居住环境的品味也更为挑剔讲究。
颜汐蔓看着陈婶:“陈姐,说实话,我们确实想要这套房子,但是我闺女如今正在读书,小江当初在村里辛辛苦苦办厂攒了好几年才存了些钱。
哪怕有我和她爸贴补,拿出这么多钱来也很困难,还得和亲戚朋友借,所以这价钱能不能再低些?”
陈婶露出难色:“这……”
“这房子主体还好,但是里面家具都损毁了,想住进来还得修补一番,又是不少钱,他这房子卖得急,一时间怕是很难找到能买的人,不如陈姐再和他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让他再降些?”
对方说得没错,这年代能一口气拿出来一万块钱的人少之又少。
陈婶拍了下手:“行吧,我去和主家商量商量,或者约个时间,你们自己坐下来聊。”
等陈婶走了,江绪悄悄给颜汐蔓竖了个大拇指。
若是钱拿出来的太痛快,对方肯定该怀疑她们哪里来的钱了。
“如果你们喜欢,那接下来我帮忙盯着点,但是估计对方降也降不下来太多。”
虞清姝挽着颜汐蔓的手臂:“那多辛苦妈了。”
在商品房面市前,想买到合适的房屋并不如意。若是等知青大批返程,城市住房估计更紧张了,届时买房更难。
几人沿着来时的林荫路慢悠悠往回踱。
日头已近晌午,十点半的光景,梧桐叶隙漏下的光斑渐渐变得烫人。
悦悦到底是孩子,在大人腿边前前后后地跑,没一会儿细软的额发便叫汗浸湿了,几绺黑黏黏地贴在额角。
她脸蛋红扑扑地折回来,小手一把攥住颜汐蔓的指尖,轻轻摇晃:“妈妈,我热……想吃雪糕~”
那尾音拖得糯糯的,带着孩子气的娇憨。
虞清姝看着悦悦湿漉漉的眼,不由笑了,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递给她:“喏,去街角那家店买,别跑远了。”
悦悦接过钱就跑到街对面去了,回来的时候举着几根雪糕。
快走出衡山路街口时,另一条街道斜斜走出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穿蓝漆卡布衫的中年妇女,眼角风无意一扫,正掠过他们几人的背影,脚步倏地一顿。
“颜……汐蔓?”
同行人察觉,侧头问:“怎么了,杨秀?”
杨秀怔了怔,目光追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两眼,才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许是太阳晃眼,看差了。”
她抿了抿唇,没再多说,只下意识地将手里拎着的网兜紧了紧。
那背影,那走路的姿态,分明像极了颜汐蔓,难道她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