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网兜。
厨房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曹俊生把折好的报纸搁在膝头，抬头看她：“脸色怎么不太好？那边都顺当吧？”
“都挺好。”杨秀在旁边的旧绒面沙发上坐下，沙发布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就是婷婷，害喜得厉害，闻着点油腥味儿就难受。”
婷婷是她儿子曹华的媳妇，两人去年刚结婚，今年3月份便有了身孕。
想起在衡山路一闪而过的背影，杨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沙发扶手上的一处毛边：“我今天好像看见颜汐蔓了……”
这话说完，屋里便静了下来。
曹俊生皱了皱眉：“你没看错？”
“应该没有，不光颜汐蔓，她闺女清姝也在旁边，她们一家子是回城了？”
曹俊生想了想，道：“我回去打听打听，从去年开始，很多人都陆陆续续被平反官复原职了，想来虞烨也是回来了。”
可虞清姝呢？
她当初去东北走的可是知青政策，可如今知青还没返城的政策呢。
杨秀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曹俊生见她神色怔忪，放柔了声音：“心里还搁着事儿？别多想。当年咱们那么做，也是形势所迫。”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呷了口温茶，才缓缓续道，“说到底，咱们总归没跟着落井下石，没往绝路上推他们虞家一把，还帮了他闺女一把，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他没说的是，虞烨即便官复原职，对他如今的职位，已经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了。
杨秀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曹华。”
“他都结婚了，如今马上也要当父亲了，肯定不会再惦记虞家那姑娘了。”曹俊生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没事，等我明天上班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这事也不难打听。
曹俊生往虞烨以前的工作单位稍一打听便知道了。
他若是返城，恢复原职肯定还在之前的单位。
“他年初便摘掉帽子回城了，如今住在单位给他分的房子里。他闺女去年参加了高考，考上了滨城大学，跟他们住一起。”
“她考上大学了？”
杨秀正弯腰擦拭茶几的手顿住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是啊，”曹俊生也感慨：“当时高考恢复，我们单位也有很多人参加了考试，不过没一个考上的。
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听说她在乡下已经结婚了，对象和她一起考上的大学。”
曹俊生还记得那人和他说这些时语气里的艳羡。
虽然前几年吃了不少苦，但是如今苦尽甘来，闺女和女婿又孝顺又聪明，以后更是前途无量。
曹俊生当时听着就有些别扭，这话自然不会再和杨秀说。
杨秀愣了一会，才道：“就这样吧，这事也先别和曹华说了。”
“我知道。”
……
那边颜汐蔓不知道她的‘老友’已经知道她回到滨城。
她返城以后也没和以前的朋友联系。
至于杨秀，她家出事时对方避之不及，她也没怪她。
但她对囡囡做的的事，她没法不心怀芥蒂，最好的办法便是相遇两不识。
她正给孩子忙着买房的事情，她们两人学业忙，只能她多多帮忙。
她和陈婶去见了房主。
颜汐蔓同对方讲了半天，才将房价还到九千六百块钱，再低，对方死活便不答应了。
颜汐蔓和对方约好时间办手续后，就给江绪打了电话。
“妈，辛苦你了，我明天请假回家。”江绪挂断电话后就跑去找虞清姝。
“这么快？需要我请假吗？”
江绪看了一眼她的课表：“我和妈去就好了，手续应该不难办。”
江绪回到弄堂发现院子里多了辆自行车：“妈，这是……”
“你们总坐公交回家也麻烦，我和你爸商量了下，正巧你爸同事手里有张自行车票，就换了过来给你们买了辆自行车。”
江绪受宠若惊，要知道虞烨现在上班还天天走路呢。
“妈，这车留着你们骑吧，我和姝姝以后可以自己买。”
“你们买房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这车就当我们一片心意。”
江绪想了想，也就没再拒绝了，大不了以后有机会再孝敬他们。
有了自行车，再去房管局的时候就方便了，江绪带着颜汐蔓到房管局门口的时候，房主已经等在那里。
这还是江绪第一次见到房屋的主人。
鬓发斑白，腿脚不方便，右手杵着一根拐杖，板着一张脸看了江绪一眼：“钱带了吗？”
“带了，刚从信用社取的，您点点？”
江绪拍了拍包。
旁边搀扶着他的年轻人忙上前接过钱，确认钱数无误后，那男人便跟着江绪进去办手续。
过完户，那套房便彻底属于江绪和虞清姝了，她们在滨城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搬家应该等你们放暑假再搬吧。”
“今年暑假应该放得晚。”江绪长腿一跨，利落地上了车，单脚支地稳住车身：“妈，上车，我先送您回去。”
颜汐蔓将新家的铜钥匙收进口袋里，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虚扶着江绪的腰：“既然这样，那我先过去拾掇拾掇。窗户得擦，地也得扫，墙角的霉斑得处理，锅碗瓢盆什么的也得添置……”
自行车碾过梧桐叶的影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妈，不如您和爸带着悦悦先搬过去吧，我和姝姝暑假就直接回那边了。”
颜汐蔓愣了下，忙摇了摇头：“我和你爸在弄堂住得挺好的，你们小两口去住就好了。”
哪有岳父岳母去跟着女婿去住的，她和虞烨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而且她也知道江绪买房是想把她妈接过来，他们住过去那叫什么？
无论回去的路上江绪怎么说，颜汐蔓就是不同意和她们一起搬到洋房住。
江绪住了口，不劝了。
她决定把这事交给虞清姝，虞清姝肯定有办法说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