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复习完啦？”
李荫从书堆里侧过脸，视线落在江绪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些线条与符号交织着，在她看来无异于天书，更像是百无聊赖下的信手涂鸦。
“马马虎虎吧。”
江绪一手托着腮，指尖的铅笔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纸面，神情里透出点难得的懒散。
羞赧的虞清姝要求她在期末考试前和她保持“恰当距离”。
于是这闷热的暑天，她也只能窝在宿舍，对着课本与笔记消磨时光。
她们系的考试分了前后两天进行。
窗外蝉鸣嘶哑，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一些家在外省、路途遥远的同学，早就决定暑假不回去了。
往返的车费对于家境寻常的学生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不如留在学校，图书馆里好歹有风扇，也能安心看看书。
同班的李荫便是其中之一。
最后一门课的答卷交上去，江绪便回宿舍归拢了几件随身物品，塞进帆布书包，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虞清姝已在宿舍前的凉亭下等她。
“走吧，”江绪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提包，“先去看看杨老师，再回家。”
滨城大学的家属楼就在大学东侧不远。
江绪骑着车没几分钟就到了。
杨教授的家在三楼，杨书祎早就知道她们要来，特意将门半敞开着。
虞清姝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放得轻柔：“杨阿姨，我们来了。”
自打杨书祎给虞清姝上过几回课后，对她的喜爱便藏不住了，眉梢眼角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私下里便拉着虞清姝的手说：“别叫教授了，生分，就叫阿姨。”
几乎将虞清姝当成半个女儿看。
“快进来，怎么又带东西？早跟你们说过，来这儿不用这么客气。”
见江绪手里提着罐头和菜，杨书祎眉头微蹙，语气里却满是暖意。
江绪将东西随手搁在门边矮柜上：“阿姨，今儿我和清姝就是专程来蹭饭的。菜都备齐了，您也尝尝我的手艺。”
杨书祎一听，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我看啊，你们这是打着看我的幌子，特意来给我当厨子。”
她说着便要挽袖子进厨房帮忙，却被江绪拦住了。
“阿姨您就安心坐着，厨房那点地方，我一个人转得开，您陪清姝说说话。”
虞清姝也拉着杨书祎的胳膊往客厅走。
滨城大学分给杨书祎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米，就她自己一个人住，也算宽敞。
“小江这孩子挺好，人有本事，性格还好。”
面对杨书祎的夸奖，虞清姝低头抿着唇笑了笑。
杨书祎聊了几句家常，就说起正事来：“放了暑假也不要放轻松，下学期要开外语课，暑假没事的时候可以提前学学。”
杨书祎从屋里拿出一些专业书籍出来，给她：“我以前那些书籍啊，都没留下多少，我从外语系的老周那里好说歹说才换来这几本。”
虞清姝紧忙接了过来。
现在国家的各方面书籍还远远没有后来那么丰富，好的资料十分难得。
杨书祎给她的书里有一本德大词典，还有一本英文大词典，而且是全英文和全德文注释的，没有汉语。
“你拿去看看，图书馆里的很多资料都是英文的，有这个，对你应该帮助很大。”
“那谢谢杨阿姨了。”
杨书祎道：“你不知道，外交部和外贸部门前段时间来学校，想要外语系一些学习好的学生去做接待工作，你学经济的，多参加这些部门的工作，对你有好处。”
过去那十年，外贸部曾经被打成卖国部，境况实在不好，虽然后来改善了一些，但是外语人才实在稀缺。
因此急需外语人才，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入学以后，外贸部就首先来抢人了。
“我们经济系的也能参加？”
“外语系的学生英语也是从头学起的，我听你妈说你以前学过俄语的时候学得很快，想来学英语也差不到哪里去，到时候用成绩说话。”
虞清姝点点头：“我知道了，杨阿姨。”
两人聊天的时候，江绪已经将菜做好了。
杨书祎孤身一人，平日里自己都不开火，都是在食堂吃饭的，如今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怔了一瞬。
“想不到小江还有这手艺。”
江绪盛了一碗饭送到她面前：“等过段时间我们搬完家，再请阿姨来我们家里吃饭，温锅。”
“那我就等着了。”
几人吃了一半，突然有人笃笃敲门。
“妈，是我。”
江绪抬眼看去，只见杨书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倏地沉了下去，眉眼间笼上一层显而易见的郁色。
敲门声并未停歇，反而一下接一下，透出股不开门便不肯罢休的意味。
杨书祎深吸一口气，冷着脸将碗筷往桌上一搁，起身就去开门。
“你们来干嘛？”
高世清脸上堆着笑，侧身将躲在腿后的小男孩往前带了带：“妈，我带满满来看看您。”
她轻轻推了推孩子的背，“满满，叫外婆。”
小男孩怯生生地抬眼，小声唤了句：“外婆……”
杨书祎对着孩子到底拉不下脸，只硬邦邦地“嗯”了一声，脸色依旧沉郁。
高世清觑着母亲神色，一面说着“这正好到饭点了，我们……”一面便顺着门缝往里挪。
话才说了一半，她的视线越过杨书祎肩头，正瞧见屋里桌边站着的两道身影，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每次我来你这你都没个笑脸，别人来你这你倒是好吃好喝地招待。”
高世清的话不太好听。
杨书祎的脸色更沉了。
江绪和虞清姝也大致听明白了，再联合颜汐蔓以前说的话，知道眼前的女人便是杨书祎的女儿。
出事以后就立刻和杨书祎撇清关系，明哲保身，杨书祎在林场几年，一趟也没去看过的女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虞清姝暗暗叹了口气，道：“杨姨，我和江绪先回了，有空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