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肚子饿了。”
临近正午，悦悦放下画笔，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眼巴巴地望向虞清姝。
虞清姝合上手里的英文词典，用书脊轻轻推了推枕在自己腿上的人：“起来吧，该带悦悦去吃饭了。”
江绪这才慢悠悠地翻身坐起，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头发。
她望向不远处的公园出口，忽然眼睛一亮：“我听说附近新开了家西餐厅，要不我们去尝尝？”
她顿了顿，补充道，“爸去厂里了，妈也没在家，咱们现在回去还得自己生火做饭。”
见虞清姝面露犹豫，似乎觉得西餐太过奢侈，江绪立刻转换目标，俯身凑到悦悦面前，声音里带着诱哄：“悦悦，想不想去吃好吃的？有甜品，还有冰激凌哦。”
悦悦哪里经得住这般诱惑，立刻拽住虞清姝的衣角，雀跃道：“想吃！姐姐，我们去嘛！”
瞥见江绪眼底那点得逞般的笑意，虞清姝弯起嘴角，伸出手指擦了擦她脸颊上的被蹭到的颜料。
“去那种地方吃饭，总得把脸擦干净些吧。”声音低柔，带着纵容的无奈。
江绪看着她指腹的颜料，反应过来了。
于是故意板起脸，扭头盯着悦悦：“好啊，你是不是故意把颜料弄我脸上的。”
悦悦眨巴着眼睛，看看姐姐指尖那抹绿色，又看看江绪“严肃”的脸，躲到姐姐背后咯咯笑起来。
一点都不带怕的。
江绪无奈地弹了下她的脑门。
……
西餐厅的装修得很有格调。
厅内光线是刻意调暗的柔黄，深红色的丝绒窗帘沉沉垂着，将午后的骄阳彻底隔绝。
她们刚刚推门进来，穿着白衬衫、打着黑色领结的服务生便迎上来。
“您好，欢迎来德朗尼西餐厅。”
服务员领着她们去靠窗的位置坐下。
方桌上铺着雪白桌布，中央立着细颈花瓶，里头插着一支孤零零的假玫瑰。墙上挂着描绘外滩风景的油画，画框是厚重的金色。
在这里吃饭不用粮票，但价格也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虞清姝低头翻看菜单，又抬头看了眼江绪。
按理说她该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可却丝毫没有紧张。
她好像没见过江绪露出拘谨紧张的表情……不，也不是，她们新婚之夜的时候，江绪紧张了的。
虞清姝正走着神，江绪已经点了份牛排，又拿着菜单问悦悦：“想吃提拉米苏，还是巧克力布朗尼？”
悦悦茫然地眨巴眨巴眼。
江绪哑然失笑：“要一份提拉米苏，再要一份冰淇淋好不好？”
悦悦知道冰淇淋，忙点头：“好。”
“一份炸猪排，一份红菜汤，再加一份意面……”
虞清姝轻门熟路地点好餐，将菜单还给服务员。
邻桌坐着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男士穿着笔挺的的确良短袖衬衫，女士则是一条浅灰色的布拉吉。
虞清姝注意到江绪看了他们两眼，等牛排端上桌来后，便有样学样地拿起了刀叉。
谁能看得出她这是第一次来吃西餐。
相对于她，悦悦反正真实多了，不知道怎么用刀叉就求助姐姐。
虞清姝拿起自己面前的刀叉，放缓动作：“来，跟着我学……左手拿叉，轻轻按住，右手拿刀，这样慢慢切……”
悦悦看着她有样学样。
等悦悦刚刚有模有样地划开自己盘里炸猪排的一角时，江绪面前的牛排早已被利落地分解成均匀的小块。
她将切好的牛肉分别分到虞清姝和悦悦的盘子里。
悦悦叉起其中一块肉送入口中。
她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喟叹：“唔……好吃！”
‘叮铃’
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铜铃轻响。
两个穿着时兴的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子说笑着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们环顾了一下环境，正朝着空位走去，路过虞清姝这一桌时，其中一人无意间侧头，脚步倏地一顿。
目光直直落在虞清姝的侧脸，下意识拉了一下同伴的胳膊，声音因为惊讶而微微拔高：“虞清姝？……是你吧？”
正低头喝汤的虞清姝闻声抬起头，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
她握着汤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旋即松开，面上露出一个得体却疏淡的浅笑，点了点头：“沈晴，好久不见。”
“居然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被称作沈晴的女子推了推伙伴的胳膊：“尤露，你还记得清姝吗，那时候可是咱们一中的学霸。”
披散着长发戴着发箍的尤露不着痕迹地打量几人：“当然记得，只是怎么高中毕业就没听说你的消息了，我们还惋惜了好一阵。”
江绪听出来了，这叫尤露的是故意的。
虞清姝语气平淡：“我去了东北下乡，事出匆忙，没来得及和你们告别。”
沈晴言辞表情相对比就真诚多了：“那你是返城回来了？”
“差不多，我如今在滨大读书，你们呢？”
两人一愣。
虞清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两人都知道如今考上大学有多金贵。
沈晴敛起震惊，笑了笑：“那真是太好了，你这以后毕业就是国家干部了，我在粮食局上班，尤露在轻工业局，有时间我们聚聚。”
“好。”
尤露的目光在江绪脸上停留片刻。
悦悦眉眼五官和虞清姝很像，再看年岁，两人的关系一看便知。
虞清姝神色从容地向江绪微微侧身：“刚才忘了介绍。江绪，这位是尤露，旁边是沈晴，都是我在滨城读高中时的老同学。”
她随即转向两位旧友，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尤露，沈晴，这是我爱人，江绪。”
“你们好。”
江绪起身同两人握手。
沈晴轻咳了一声，拉了拉尤露：“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们用餐了，有时候我们再聊。”
但两人落座的时候特意选了她们后面的桌子。
正巧此时，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将三只高脚玻璃杯放在几人面前。
玻璃杯里装满了雪白的香草冰淇淋，顶端浇着亮晶晶的巧克力酱，几颗鲜红的罐头樱桃嵌在奶油旋涡里，边缘还插着一片金黄薄脆的蛋卷。
悦悦“哇”地低呼一声，眼睛瞬间被点亮，方才对陌生阿姨的好奇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