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绪叹了口气。
现在还没有“装修”这个概念。即便是新盖的楼房,屋里也不过是四面白墙,地面抹一层水泥,摆上家具能住人就够了。
什么吊顶,什么墙裙,什么瓷砖听都没听说过。她设计的图纸,在别人眼里,简直是异想天开。
没见过,又怎么可能装修出来。
看来这装修还是得自己时时盯着,而且这么大面积的玻璃还不好买,总而言之,麻烦又琐碎。
前世江绪攒够钱,就立即付首付买了套属于自己的毛坯房,装修的事情她全包给了一家装修公司,因着工作繁忙,也没怎么去看过。
结果验收那天,她站在那间崭新的房子里,越看脸色越沉。
墙的颜色电脑图和实际颜色不符,门板的样式明明选的是简约的平板门,装上去的却带着一圈莫名其妙的欧式雕花……
自此,江绪总算理解别人为何说,装修处处都是坑,前期若是想省心,那日后就得伤心。
虽然麻烦了些,但终究还是她在这个时代开办的第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铺,自然不想敷衍了事。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江绪都往返在学校与店铺之间,一直到暑假来临。
……
虞清姝是滨城本地人,其余几人都是外地的,即便放暑假时回了趟家,没两天就又赶了回来。
外贸局从高校里挑选外语人才去广交会帮忙做翻译,只要求她们的外语水平,并做了礼仪培训。
毕竟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以前没先例可寻,都是摸索着来的。
但虞清姝不想打无准备的仗。
既然能去广交会,那她不想只是单纯的做翻译。
因此暑假期间她找了许多往年广交会的交易记录,尤其是出自浙海省的企业的,数据零零碎碎,统计口径也不统一。
她统计出来这些数据花了好长时间,又将其列成表格,画出曲线。
往年交易的商品大多是农产品和轻工业品,例如茶叶、丝绸、瓷器、罐头、草编、抽纱这些。
毕竟国家的制造业和工业还远远落后于世界水平,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些。
其次能够参加广交会的基本都是国营厂,每个工厂参会的产品都要提前上报,再由省市外贸局审核,报到上面批,名额有限。
最重要的是省与省之间是竞争关系,大家生产的商品大差不差,为了卖出去,就只能压缩单价提高竞争力,利润压得几乎没有了。
虞清姝翻着那些往年的成交记录,拿笔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
有的工厂,折腾半天,居然是亏的,赚的就是那点国家补贴。
虞清姝盯着她统计出来的笔记,久久无言,很难开心起来。
江绪从店铺回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她垂眸沉思的模样。
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倒是难得见她这般郁闷的模样。
“怎么了,谁惹你了?”
江绪凑过来,脑袋探到她面前,热气混着夏日的潮气扑面而来。
虞清姝抬头看她,便见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淌,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后背的衣裳也洇出一片深色,黏在背上。
整个人的气息都是热的潮的,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你又跟他们一起干活了?先去洗澡!”
江绪说着是去监工,但后来都是跟着一起去干活,每天回来身上都脏兮兮的。
“再过两天基本就完工了……”江绪随意撩了撩发丝,趿拉着拖鞋去了浴室。
脏衣服随意扔到了地上,虞清姝将资料收好,起身将脏衣服捡起来准备去给她洗了。
于是江绪冲完澡出来的时候,虞清姝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江绪为了省事将头发剪到了及肩的位置,湿漉漉的发梢正滴着水珠,落在肩头那块洇湿的布料上。
她也懒得擦,就那么慢悠悠下了楼。
晚风习习,空气有些闷,像是憋着一场雨,但此刻风吹在湿发上,倒也凉快。
“杨玲要过来了吗?”
江绪坐在庭院的椅子上托腮看她,轻轻嗯了一声:“这两天差不多就到了,她应该和沈宁一起来。”
明面上她毕竟还是学生,主业还是学习。她想做生意,时间有限,需要人手替她出面。
但她信得过的人不多。
之前她写信给杨玲问她是否想和她一起做生意,若是愿意,可以带着她妈妈一起来滨城。
她又没有工作,唯一的牵挂也就只有母亲。
寄过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信,说她正处理家里的东西,不日就会过来。
江绪算了算收到信的时间,基本她接到江绪的信,次日就给她回信了。
倒也符合她的性情,果决痛快。
江绪目光灼灼看她:“你刚刚怎么了,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虞清姝眉眼沉郁下来。
起身上楼将她整理的笔记拿下来递给她。
江绪知道她在为秋交会做准备,整日闷在书房里整理资料,看来是看出什么来了。
虞清姝做得表格一目了然,没费多少功夫,江绪便看完了。
她合上笔记本,搁在膝头,心中了然:“归根结底,还是咱们国家的产品没有竞争优势。技术、质量、品牌,什么都比不上人家,只能靠便宜取胜。”
“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觉得……”
她话未说完,但江绪理解。
任何一个有爱国之心的人看到这点都会觉得痛心。
江绪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说提高工业水平为时尚早,但是想要多卖出去产品,倒也不是没办法。”
“嗯?”
“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要改变思路。”江绪抬眼看向虞清姝:“咱们计划经济久了,从上到下都习惯了,上头让生产什么,咱就生产什么;生产出来什么,老百姓就买什么。绝大多数工厂,压根没想过要研发新产品,更不会去琢磨市场上缺什么、外国人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些。
“可西方国家是市场经济,他们的逻辑跟咱们反过来,不是有什么卖什么,而是市场上需要什么,我就生产什么。”
她伸手指了指那本笔记。
“广交会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只是把库存的东西摆出去,等着人家来挑,那永远是被动的。真要想把东西卖好,就得先琢磨外商需要什么?他们那边流行什么?咱们能不能照着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