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走庄大勇后，江绪随手搬了把椅子，坐到虞清姝旁边，一起发薪水。
国营厂年末会发年货和各种票，她们私营厂没有那些，但额外给每人包了两块钱的红包，算是心意。
钱不多，可人人都笑逐颜开的。
一线车间的女工都是计件工资，每个人拿的都不一样，念到名字的人上前核对自己的工资条，确认无误后便领钱盖手印。
“就剩下庄来娣的工资没领了。”
虞清姝轻轻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
江绪把剩下的钱拢好，和账册一起锁进柜子里，钥匙揣进兜里。
“没有意外的话，她应该一会儿就来。”
庄大勇没领到钱，回去肯定要让庄来娣自己来。当爹的再混，也不会不让闺女来领工资。
钱不领回去，他闹这一场图什么？
到傍晚时分，除了值班的工人，厂里差不多都空了，缝纫机都停了。
门被轻轻推开。
庄来娣低着头走进来，步子很小，像是怕踩着什么似的。她走到桌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来领工资。”
虞清姝抬头看见她一侧脸颊微微红肿，眸光轻轻凝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把工资条递过去。
“一共六十二块三毛，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庄来娣没上过学，字认不得几个，但阿拉伯数字还是会的。
她低头看了看，抿着唇，轻轻点头：“谢谢领导。”
六十二块三毛。这工资，比好些国营厂上了多年班的工人都高。虽然是因为年前赶工加了班，可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可这是她第一次挣那么多钱。
虞清姝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钱票放进她掌心。
庄来娣攥着那沓钱，却没急着走，她低着头，攥着钱的手指微微用力，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
“年后……我还能来这里上班吗？”
她好不容易才进了这个厂，才干了一个多月，不想就这么被辞退。
可她也知道，她爸今天来闹过事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怕，怕领导们不高兴，年后就不要她了。
虞清姝笑得温柔，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厂里有规章制度，只要不违反纪律，就不会无缘无故辞退人，你放心干就是。”
庄来娣眼眶微微发红，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领导，我会加油干的。”
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不能失去，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虞清姝见她转身要走，忽然轻声提醒了一句：“对了，每个人的工资都不一样，而且都是保密的，只有自己知道。”
庄来娣脚步一顿，怔了一下，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江绪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又看向虞清姝，嘴角微微勾起：“你觉得她能听懂你的暗示吗？”
虞清姝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颜汐蔓和虞烨从不因她的性别而怠待她，一直到出事前，她都被全心地爱着托举着。
可她知道，社会的大环境里，重男轻女无处不在。
即便是在滨城这样有南方最大纺织厂、女工数量庞大的地方，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相对已经算高了。
可但凡家中有男丁，女孩总是需要为他们让路。
在下乡那几年，她见过更多更触目惊心的场景，有女孩从生下来就不被期待，需要早早懂事，操持家务。
甚至在有的地方，女孩生下来就会被溺死在河里，连活下来的权力也没有。
活下来的，也被赋予世俗的期盼，从她们的名字中便能看出来招娣、来娣、盼娣。
这个名字伴随她们一生，永远提醒她们只是下一个男孩的铺路石。
虞清姝觉得沉重而悲哀。
可她能做的有限。
譬如说庄来娣，归根结底这是她的家事，她终究是一个外人，没法插手人家的家事。
“走吧。”
两人走出楼的时候，正好撞见庄大勇一把从庄来娣手里夺过那沓钱，手指沾了口唾沫，哗啦啦数得飞快。
数完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看庄来娣一眼。
庄来娣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寒风中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江绪临走时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保安，目光微凉。
是夜，吃过晚饭后一行人就围在一起开会。
“服装店一店今年共收入七十八万多，二店共收入七万多，盈利多，但是今年投入成本也大，服装厂工人的工资，尤其是又进了一批新机器，等明年就能好很多……”
江绪顿了顿，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
“如今一切都走上正轨，明年开始，服装厂和店铺分开核算。厂里归厂里，店里归店里，账目清清楚楚，谁也扯不清谁。”
沈宁看了眼账本，提议：“那咱们先拿出十万块钱分红吧，剩下的留在账上，留着年后进货、添机器。厂里刚走上正轨，手里得留点活钱。”
江绪也是这样打算的。
钱分得很快，接下来就该说明年的发展规划。
江绪早有想法，道：“明年咱们的首要目标还是要开分店，以滨城为中心向外辐射，在周边的县市开，尽快形成咱们西岳的销售网络。”
沈宁点点头，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甄二妮已经培养得差不多了，明年可以让她单独负责一家店。苏年那边，也尽快让她上手，她人机灵，学得快，多带带，明年下半年应该也能顶上去。”
“……先在市里开，周围的县城可以以招代理商的形式……”
这是西岳服装接下来几年的发展方向。
说完店铺，接下来该说服装厂，江绪扭头看向颜汐蔓。
“妈，服装厂那边该招一批保安了。最好是退伍兵，招来以后也好培训。咱们厂里虽然没什么贵重东西，可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必须要严格管理才行。”
今天庄大勇只是登了个记就放进厂里，这就是安保的漏洞。
今天闯进来的是庄大勇，明天要是闯进来别的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