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绪跑了趟学校和机械厅,请他们牵线找几个德高望重的评委。
机械厅也知道很多小厂境遇越发困难,但他们也没办法全都帮忙,一听江绪要从这些厂里招工人,间接为他们减轻负担,自然乐意帮忙。
江绪先去的广丰农机厂。
搁十年前,这农机厂也算得上是广丰县的大厂,红砖围墙从街这头延伸到那头,连厂牌上的字是老县长亲笔题的。
谁若是在这里面上班,说出去都不自觉高人几分。
可农机厂里的设备引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人家淘汰掉的,修修补补这么多年下来,故障率太高,产能也上不去。
直到今日,铣床走刀一顿一顿的,精度也全靠人工硬调。做出来的零件,十个里有三四个不合格,产能连设计的一半都达不到。
订单越来越少,一月能开工十天都不错了。
很多人就开始偷偷倒腾厂里的东西出去卖,白天里厂里要多冷清就有多冷清。
江绪私下调查过卢昌辅。
广丰农机厂的前任厂长三年前就找关系调走了,留下农机厂这个烂摊子,卢昌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赶鸭子上架的。
他是做技术出身的,性格老实,又不强势。
每年跟上面要资源的时候,其他厂长能跟着上面拍桌子,又耍无赖又哭穷得要资源,卢昌辅每年都灰溜溜去灰溜溜回来。
也当然有上面已经默契放弃农机厂的原因。
一个并不强势的、濒临倒闭的农机厂的厂长,如果合适的话,江绪很倾向于和他合作。
知道江绪今天要来此视察和考核工人,卢昌辅提前两天就给厂里的工人开会,然后就带着工人大扫除。
因此江绪等人到的时候,农机厂虽然掩不住的破败,但干干净净的。
大门敞开着,车子直接开进了厂里。
没错,江绪是开车来的。
这是从厅里借来的公务车,车子在车间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卢昌辅立即带着几个工人迎上来了。
后面的工人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有人袖口的油污都洗不掉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省机械厅的一位干部,然后是江绪。
最后下来的三位老师傅,才是今天的主角。
三个人年纪都在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德厚,省一机厂退休的八级钳工,在行里提起他,没人不竖大拇指。旁边两位,一个是车工出身的李长庚,一个是搞装配的孙世林,都是厂里返聘了好几年,实在干不动了才退下来的老把式。
在机械行业混的很少有不认识这几人的。
谁也不知道江绪居然能把这三位老师傅请过来当评委。
若是让江绪说的话,只能说这时候的老师傅性情淳朴且无私,他们虽然退休了,但也始终关心着国内的机械行业。
厅里一联系他们,二话不说就答应过来帮忙了。
只要求等发动机的生产线在滨城落地后,能邀请他们去参观看看。
江绪没不答应的。
卢昌辅迎上去,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重新伸出来:“赵师傅,您能来,真是……”
赵德厚摆摆手,目光已经扫过人群:“客套话就别说了,咱们抓紧时间开始,别让工人等急了。”
“好,赵师傅,你们跟我来。”
卢昌辅忙引着他们往车间里走。
机械厅的干部是来压场的,主要还是赵师傅他们的主场。
江绪只在开场讲了两句话,便退到一旁,手里拿着名单,一边看着考核一边在纸上勾勾画画。
参与考核的工人按照卢昌辅叫的顺序,挨个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操作。车、钳、铣、刨,一道道工序走下来,手底下见真章。
旁边没来参加考核的工人也都围在车间外面,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偶尔低声议论几句,点评谁的手艺扎实,谁的动作生疏。
来参加考核的还有两个女钳工。
在一众灰扑扑的男性工装里,她们的身影格外显眼,却并不突兀。
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站在操作台前,动作利落,眼神专注,半点不输旁边的男同志。
江绪听着几位评委的点评,不由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名字。
韩春梅,桑白。
然后默默在她们后面打了个勾。
女钳工是国有企业普技术型工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江绪依稀记得,全球唯一的九级钳工,就是津市一家阀门厂的女钳工。
女性在技术领域的成就不可小觑。
参加考核的有二百多号人,一上午并没有考核完,卢昌辅让食堂提前安排了饭菜。
简单吃过午饭,下午就又继续考核,最终通过考核的有一百二十六人,江绪当场和他们签订了雇佣合同。
合同里面详细说明的工资的核算标准。
有的人认字不多,看不太明白,江绪就站在台上给他们解释了一番。
有人当场掰着手指头算。
比如说五十多岁的刘师傅,他在农机厂干了二十六年,农机厂没落前他工资拿到手五十八块六毛。
按江绪说的标准,他一个月最少能拿七十多块,还不算加班补贴。
算清楚账后,众人眼都亮了。
他们大多数人本来都绝望得等着厂子倒闭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有这样的转机。
卢昌辅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挨个上前签字按手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都是厂里的老人,他知道他们现在都过的艰难。现在有人肯多给钱,他替他们高兴。
可高兴归高兴,心里头那块地方,还是空落落的。
临走的时候,江绪握了握他的手:“卢厂长,你是个好厂长,过些日子去樱花国拆卸生产线,我诚挚邀请你一同前去。”
卢昌辅说话有些结巴:“我……我也能去?”
“自然,放心,一应花费由我清江机械承担,你不用担心差旅费的问题。”
“谢谢,谢谢江厂长给我这个机会。”
能去国外参观,并参与拆卸,他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