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厂,我们清江机械会诚挚邀请你们做我们的零配件厂。”
江绪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江绪静静站在那里,等着他们议论,她不急不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有人忍不住开口问她:“江厂长这是要做整车?”
“我以为我做得已经很明显了。”江绪微微一笑,又给了众人一个肯定的答案:“没错,我想做整车,做我们华国全国产的汽车。”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议论声比之前更大了。
有人在摇头,有人在苦笑,有人干脆把“痴心妄想”四个字写在了脸上。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大概是所有人此刻心里的想法。
“我知道,你们肯定觉得我在说大话,觉得我根本不知道这有多难,才敢大言不惭地说出这句话来。”江绪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那些嗡嗡的议论声。
她的眼神始终笃定,没有半分闪躲:“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比在座的各位都清楚这有多难,我才决心要这么做。”
大厅又安静了。
“诸位都清楚,在国际汽车行业的标准里,咱们的机械厂连零配件都无法达标。为什么?是我们华国人太笨了吗?”
有人面容悲愤,有人面露愧色。
“不,不是的,”江绪往前走了一步,掷地有声:“我们很多厂里的设备使用年限早就超标,它们还能运转恰恰是因为我们有手艺最好的工人。”
“可光靠手艺,撑不了一辈子。”江绪的声音沉下来:“咱们的老师傅,用手工打磨出来的零件,精度能到两丝三丝,放在十年前,那是全国顶尖。可樱花国人家现在的生产线出来的东西,是一丝、半丝,而且一个小时能出几百个几千个。”
“不是咱们的人不行,是设备老了。我从樱花国买回来的二手生产线,已经是人家1975年的设备,精度比咱们现在很多新设备都高。
我买它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可咱们得认,认清差距,认清现实,才能迎头赶上。”
“我想造一辆,从里到外都是咱们自己造的汽车,发动机是咱们滨江的,变速箱是咱们滨江的,车身是咱们滨江的。我想让那些外国人以后提到中国汽车,不是摇头,是点头。”
江绪说完,不再开口。
大厅里沉默了很久。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轻声叹气,更有人被江绪说得热血沸腾。
江绪立即扭头看向康昀:“康厂长,您有什么想指导指导的吗?”
康昀能说什么。
说她不自量力,还是说她蛊惑人心。
她这番话又煽情又励志,他就算再不喜欢江绪,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驳她的话。
就算是崔厅在这里,也会鼓掌称赞对方说得好。
康昀拍了拍手,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江厂长志向远大,希望能早日看到你的全国产汽车落地。”
“那如果想做零配件厂,需要什么啊?”
“对,江厂长,你们租赁工人是怎么个章程?”
江绪又扭头看向康昀:“不知道滨城机械厂是也有额余的工人,还是也想做配件厂?”
康昀扯了扯嘴角:“这……若是有需要我们滨城机械帮忙的话,我们自然也责无旁贷。”
其他人就算脑子再慢,也反应过来了。
这江绪是在把康厂长架在火上烤啊。
李高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康昀,又看了看江绪。
江绪一直扯着康昀,明摆着就是不让他插手发动机生产线的事,做配件厂还好,他要是敢说想派工人接手生产线,那些小厂就能把康昀撕了。
他们可就等着江绪救命呢。
有些厂的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一个月能开工十天就不错了。
比如卢昌辅。
他们厂的工人很多都出去摆地摊补贴家用了,没看见刚刚康昀说话的时候,卢昌辅死死盯盯着他看吗?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不如咱们边吃边聊。”江绪看了沈宁一眼。
沈宁起身去外面让服务员上菜。
“我们厂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你们慢慢吃。”
康昀哪里还有心情坐这吃饭。
他一走,陆陆续续也有一些人跟着走了,剩下的人挤挤坐两桌也就够了。
滨城机械厂的周科长看见康昀回来时表情不好,忙敲了敲他的办公室门。
“厂长,不顺利?”
康昀把包啪的一声扔桌上:“这姓江的,软刀子捅人使得挺好。当着一群人的面,又说了一通大话,什么‘华国汽车工业的未来’、‘咱们自己造发动机’……把那些大老粗说得热泪盈眶的。”
他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也不嫌凉。
周科长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康昀又开了口:“那群人也是傻,等他们回去冷静一下,就知道自己被江绪忽悠了。”
康昀口中的傻蛋们,正一句接着一句问江绪问题。
江绪忙着解答他们的疑问,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几口,幸亏她提前定的很多都是凉菜,也不用担心菜凉透了。
这顿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四点,桌上杯盘狼藉,茶水添了一壶又一壶。
真正想往外借工人的工厂其实不多。
改革开放才刚开始,国营厂还没受到太大冲击,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江绪给出的条件是:工人通过考核后签订合同,清江机械发工资,包食宿,再补贴原厂一部分钱。
条件不差,可愿意放人的厂子还是寥寥。
相比之下,询问配件厂的倒占了多数,好几家厂长拉着江绪一直问。
这几乎是江绪吃得最累的一顿饭了。
“师傅,回家吗?”
江绪摇了摇头:“工人考核的事情要尽快安排,我要去一趟学校。”
“杨玲今天回来,我要去找她一趟。”
“行,去吧。”
两人在酒楼门口分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