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华人有存钱的习惯，但也架不住挣得少、养得多。
就拿江绪从农机厂租赁来的那批钳工来说，他们在原单位已经半年多没领过足额工资了，每月到手那点钱，也就勉强糊口。
来了清江机械，日子才渐渐宽裕些。
可要他们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装修打家具，还是困难。江绪便想了个办法，厂里先垫付，职工按月从工资里扣，不收利息。
“江厂，我也可以吗？”
邱真也心动了。
分给职工的房都是毛坯，墙是灰的，地是水泥的，门窗倒是装好了。
可要住人，至少得刷刷大白、添几件家具。邱真工作这几个月攒下的钱不多，刷墙勉强够，打家具就不行了。
江绪点头：“当然，只要是正式员工都可以。”
想了想，她又提醒一句：“你如果负担不重的话，可以一次性到位，把卫生间都贴成瓷砖。”
“嗯嗯。”
……
一日后，公示栏里贴出了分房通知。
厂里的职工早就等着了。
邱真刚贴好，公示栏前便呼啦啦围了一群人，踮着脚的、探着脑袋的、挤不进去在外面干着急的，七嘴八舌议论个不停。
为防有人看不到，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邱真还在中午吃饭时用广播把分房细则念了一遍。
想要申请住房的要去办公室领申请表。
不等下班，办公室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队伍弯弯曲曲，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排队的人也不着急，一边等一边聊。
“哎，你想申请什么？”
“我想申请两居室，到时候把媳妇孩子接过来。”
说话的是从广丰农机厂过来的，自己一个人在清江机械干活，老婆孩子还在老家。只要分了房，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我先申请宿舍。我家那口子有工作，过不来。”只能暂时两地分居。
最重要的是申请宿舍把握更大些。
“我听说宿舍条件也好，两人一间，还有厕所呢，比别的厂不知好了多少倍。”
“可不，我去看过了，比家里条件都好，厕所都在屋里面呢。”
分房的话题在工人中间传得沸沸扬扬，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
消息不胫而走，不仅厂里议论纷纷，连厂外都听到了风声。
一时间，来清江机械求职的人络绎不绝。
江绪觉得，她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分房的魅力，甚至有人提着礼物找到家里来，拐弯抹角地套近乎，想“求个岗位”。
江绪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想要工作，是想要房。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民营企业，居然还能分房？而且分的还是那种带着厨房厕所的楼房。
虽然没亲眼见过，可传得神乎其神。
说家家户户都有阳台厨房，还说厕所都在屋里面，冬天也不用冻着屁股去厕所。
总之分房这事带来的效应，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清江机械的名字，居然就这么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江绪将来拜访的人打发走后，坐回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烦躁。
其实不光是找她，有人甚至拐弯抹角找到了李翠花和颜汐蔓那里攀关系套近乎。
她得赶紧把房分出去，这事一日不了结，就一日不得安宁。
她足足收到了二百多份申请表，可宿舍楼就那么多房间，必然有一部分人分不到房。
优先分给谁，就需要她去定夺商量。
想来国营厂领导每次分房的时候也头疼不已，走后门、托关系的，什么人都找上门来，各种关系需要平衡，稍有不慎就得罪人。
江绪倒是没什么无法推脱的人情。有章程，有规矩，那就严格按照规矩来。
她设计了一套量化积分的方案：工龄、岗位、家庭人口、现住房条件，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分数。
分数高的优先，分数低的往后排，同等分数的抓阄决定。
简单，透明，谁也说不出什么。
“哈哈，有我的名字！三单元402，是我的房！”
“我也有我也有！在一单元203！”
“走走走，快去后勤室那里领钥匙，明天休息就去刷大白，下周就搬过来。”
“我、我要赶紧给家里人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分到房了！让他们赶紧收拾东西！”
……
江绪路过公示栏的时候还能听到工人们的欢呼声。
有人看见她，立即热情地打招呼，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
别看江绪年轻，在机械厂的威望却不低。从建厂到投产，从设备引进到分房方案，她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说话算话，从不画饼。
厂里的人没有不敬重她的。
江绪朝他们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分房的事情除此以外，还为她打了免费的广告，当然也得感谢那几个当初在江绪这里打工的建筑系学生。
有他们打包票，做宣传，清江机械分房的事情也在滨城大学传得沸沸扬扬，开始有学生来江绪这里求职。
77届和78届学生明年就要面临毕业分配的问题，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分配的工作基本差不到哪里去，若是有能力，前途似锦。
譬如说虞清姝，展秋沫这样的人。
她们早就想好未来的路，对她们而言，仕途的远比挣钱重要。
进体制、走仕途，是最体面最稳妥的选择，权力比金钱更让人踏实，也更让人向往。
人各有志，有人喜欢在商海里搏浪，有人愿意在体制内深耕，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路不同罢了。
这样的人自然不会为清江机械的待遇所打动，但也有家庭穷困的人更在意能不能挣钱。
又招到两个大学生的江绪心情甚好，然后美滋滋地骑车去接虞清姝。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冬的凉意。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江绪把车停在门口，跺了跺脚，往门口张望了一眼。
省委年底工作忙，各个处室都在赶材料、做总结，加班是常事。
虞清姝的预产期在1月份，打算忙过这阵再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