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年底，诸事繁杂。
西岳服装自不必提，每到年底和换季都是生意最忙的时候。
棉服、夹克、呢子大衣，一车一车往外发，仓库的货堆得像小山。车间里三班倒，缝纫机从早转到晚，哒哒哒的声音没断过。
好在厂里下半年新添了一批机器，比老款快了不少，缝纫、锁边、钉扣一气呵成，效率翻了一倍。
虽然忙，工人们却乐在其中。
服装厂的女工是按计件算钱的，干得多挣得多，年底还有加班补贴。手脚快的，年底能拿到二百多块。
这个数，几乎顶人家全家人的工资总和了。
颜汐蔓早出晚归，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悦悦放寒假后便来帮忙，做不了衣裳，但跑跑腿记记账，还是顶得上的。
沈宁自然也忙得要死。
西岳五十多家分店全归她管，年底正是销售旺季，各家都在催货、调货、搞活动，她得调配统筹，连结婚的事都顾不上了。
沈永革打电话来问，她也只定了个回家的日子，其余的全丢给父亲去张罗。
相比之下，清江机械那边倒安静些。
订单稳定，生产照常，车间里不紧不慢，不过年底也是人事变动的时候，发动机车间的主任升任生产副厂长。
原本主任的位置便空下来，江绪经过考察，从内部推荐名单里定下了新的车间主任。
按照惯例，人事变动都会在公告栏前公示。
消息还没贴出来，车间里已暗流涌动。
前主任甘振武有内荐名额，好些人托他递话、走动关系。连邱真都被人找上门来，旁敲侧击打听消息。
他们前脚找过邱真，邱真后脚就告诉江绪了。
但凡走关系行贿赂之实的，江绪全部将其剔除考察名单。
她绝不让国营单位的歪风邪气进入清江机械，正值清江机械的关键时刻，发展是终极目标，一切凭能力说话。
公告栏旁的香樟树依然保持着浓绿油亮的叶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为萧瑟的冬日增添一抹生机。
冷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老叶子飘下来，落在公告栏的顶沿上，黄绿相间，安安静静的。
公告栏前很快围了一圈人，缩着脖子，搓着手，眼睛却都盯着那张新贴出来的纸。
韩春梅最先挤进去：“桑白！哈哈，桑白，上面的名字是你！”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忧愁。
其他落选的人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桑白，转身走了。
韩春梅出来激动地拍了拍桑白的肩膀：“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桑白拉着韩春梅往宿舍走，低声解释：“江厂上午找过我了。”
桑白被叫到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可当那两个字真的从江绪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没忍住。
面上还算镇定，桌下的手却早就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发疼。
“你在名单里不是资历最深的，也不是技术最好的。”江绪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桑白愣了一下，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住，垂眼想了片刻，抬起头：“因为我最勤奋。”
“没错。”江绪点点头：“因为你是这里面最有进取心的。你来清江机械两年，就已经拿到了高中学历，很多人读着读着就半途而废了，你有韧劲，也能坚持，这是你的优点。”
桑白坐在那里，喉咙有些发紧，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江绪顿了顿，又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还年轻。”
年轻，意味着精力旺盛，学东西快，接受新鲜事物不费劲。
老派的管理者习惯按部就班，而年轻人敢试敢闯，不怕犯错。
管理岗位不是论资排辈的终点站，而是带着底下人往前跑的起跑线。她需要的是能跑起来的人，不是坐在那儿等人推的。
桑白腰背挺得笔直，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我明白了，江厂，我会努力的。”
“很多高校为了照顾在职职工，给渴望提升学历的年轻人提供机会，举办了‘夜大学’，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试试。
自我管理和管别人是两回事，以后你得学着怎么带好一个车间。”
江绪说完，从抽屉里抽出几份资料递给她。
桑白双手接过，指节微微收紧，点了点头：“我会去的。”
桑白从上午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韩春梅已经开始兴奋地和桑白商量怎么庆祝了。
“你可是几个车间主任里面最年轻的，你可真给我们女工长脸！”
她升不起嫉妒之心，桑白的技术比她好，而且比她勤奋刻苦，而且她们是一起从农机厂过来的。
她升为车间主任，韩春梅只觉与有荣焉。
桑白看她一眼：“你就是被家里的事分了心，不然去年的六级钳工考核也定级了。”
韩春梅苦笑一声：“没办法，孩子也离不开我。”
她不像桑白。
桑白的丈夫去世以后就一直没再找，带着她婆婆一起生活，去年分到房以后就把她婆婆也接了过来。
她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她们两个人绰绰有余，没有家庭琐事，桑白不是上班就是在学习。
她孩子正上小学，学习要管，生活也要管。当初她也和桑白晚上一起去读书，可孩子离不开她，她最后也没读完。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桑白也不再提，转而道：“婆婆买了很多菜，今天晚上来我家里吃吧。”
江绪找她谈完话以后，她就把升职的事情告诉婆婆了，婆婆喜不自胜，下午就去菜市场买菜去了。
韩春梅笑道：“当然得宰你一顿，你以后可是主任了。”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桑白的脚步很轻，每一步却都踩得实实在在。
她仰起头，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在为她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