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这位女同志叫什么名字?”
沈宁看着她局促的表情,语气放轻了几分。
眼前这位女同志穿着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也是不合身的,裤腿挽了两道,一眼就看出她的经济情况不太好。
她被底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整个人都紧绷着。
“陈洁,我叫陈洁。”
陈洁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沈宁再次问道:“我、我真的抽中了电视机吗?我也能抽吗?”
她就买了七毛钱的东西,居然就抽走了价值五百多块钱的电视机。这店老板不会赔了吧?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宁笑道:“当然,只要在活动期间在本店消费过的顾客,都可以参与抽奖。”
沈宁问起更实际的问题:“这电视机你自己能搬回去吗?”
“能、能的。”
陈洁眼眶一酸,她觉得上天一定是在眷顾她。
她转头时看到了被江绪抱着的团团,不,是眼前这个小天使在眷顾她。
有了这五百多块钱,家里的条件就能改善很多,说不定,她还能参加明年的高考,改变命运。
团团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姐姐看着她眼突然就红了,她看着妈妈:“江江,那个姐姐……哭哭。”
江绪抚了抚她的发丝,软声道:“因为姐姐太激动了,太开心了。”
“开心……也会哭哭?”
“对,很开心很开心的时候就会哭哭。”
团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国家晚报的记者黄智玉,是在跟好友通电话时听说浙海这边在搞促销抽奖的。
铺天盖地的广告,整版整版地往报纸上登,电视机当奖品,这在当时还是头一份。她很好奇:什么样的店铺敢这么搞?会不会真的送电视机?
于是她特地坐火车赶到滨城,想亲眼看看。
到现场时活动已经开始了,她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也看不太清。
直到陈洁被请上台领奖,黄智玉才眼睛一亮,举起相机抢下了那个画面——一个衣着朴素的姑娘,站在台上,抱着红绸花绑着的电视机,表情还有些懵。
她想采访一下这个中奖的女同志,也想见见这场活动的策划人。
……
陈洁抱着电视机回家的时候,巷子里的人都看到了,她抽中特等奖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很快就传遍了。
弟弟妹妹傍晚放学回来看到摆在桌上的电视机,先一脸懵,然后又退出门去看看自己有没有走错家门。
陈洁看着好笑,把自己买东西抽中特等奖的事情告诉他们。
“啊啊!姐姐!你运气太好了!”
“姐姐,我们以后就有电视看了吗?我们可以看电视了吗?”
陈母眼神不聚焦,等着两人欢呼雀跃完以后,才不忍心告诉他们:“我打算把这个电视机卖掉。”
两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来。
谁也没问为什么。
大脑从激动中渐渐冷静下来,是啊,家里过得那么困难,哪里有余力留着电视机呢。
把它卖掉,最起码还能改善一下家里的情况。
妹妹恋恋不舍地摸了摸电视机,问她:“姐姐,那这电视机能卖多少钱啊?”
话音未落,院门口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陈洁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来她这里打听电视机卖不卖的。
她家的经济情况附近的邻居都知道,知道她抱回家一个电视机后就上门瞧热闹,顺便打听一下她这电视机卖不卖。
这已经不是第一波了。
“……刘婶,这电视机已经卖给我们厂的主任了。”
陈洁没有说谎。
她刚把电视抱回家,就有好多邻居来串门看热闹,就有人开始打听她的电视机卖不卖?
还仗着邻居和亲戚的面子让她低价折扣给他们。
陈洁面皮薄,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们,可就这么低价卖出去她又不情愿。
她妈就偷偷拉着她的手叮嘱她,让她先去上班躲出去,别人若是问陈母,她就说她自己做不了主。
陈洁一听立即就提着包去了皮鞋厂。
她为了去看抽奖活动和人换了半天的班,刚进厂里就有人过来问她,是不是真的抽中了电视机。
陈洁从来不知道这滨城居然这么小,小到消息才刚半天就传到了厂里面。
她点了头,并把想把电视机卖掉的想法传出去。
没过多久,主任就背着手过来找她了,想买她的电视机,按照原价卖。
她爸爸生前和主任关系不错,没有压她的价,陈洁便做主卖给他了。
等串门的人离开,陈母就问她:“何主任什么时候来搬电视机?”
若是不早点搬走,她这家里就很难清静下来。而且晚上也怕是睡不踏实,生怕有贼过来偷。
“嗯,主任说要回去取钱,应该六点过来。”陈洁看了眼门:“又有人敲门,应该是主任带人来了。”
拉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很和气。
“你是?”陈洁握着门把手,有些茫然。
黄智玉亮出自己的证件,语气温和:“你好,我是国家晚报的记者,不知道可不可以采访一下你?”
陈洁愣住了。
她当然看过国家晚报,那是在厂里的阅览室和报摊上才能见到的报纸。
她一直觉得“记者”这种人离自己很遥远,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有一个活生生的记者站在她家门口。
“是因为抽奖的事吗?”
黄智玉点点头:“是的,我想采访一下你,可以吗?”
陈洁有些犹豫。
陈母一听是记者,忙不迭地站起来,替她应了:“当然可以!黄记者,快请进来!快请进!”
她一边说一边拽了拽陈洁的袖子,小声嘀咕:“愣着干嘛,快让记者同志进来坐啊。”
在她心里,能被记者采访能上报纸,那是天大的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