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导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詹将她们送到这里就功成身退了，并不参与她们接下来的谈判。
他事情繁杂，索性直接开门见山：“听说你们服装厂想赞助春晚的服装？”
江绪颔首：“对的。”
“虽然这次春晚的经费紧张，但是我们如果想找服装厂赞助也并不是难事，如果我们透出口风去，想来很多国营厂都愿意赞助，我又凭什么选择一家浙海的私营企业。”
在很多人的思想里，对私营企业和个体户依旧还存在很严重的偏见。
尤其是北方。
江绪通过前两天考察京城的市场也发现了，这里个体户非常之少。
在知青返城工作和住房紧张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还是通过顶替，集体企业等，解决就业问题。
归根究底，还是京城目前的政策对于个体户并没有倾斜。
而且人们普遍的观念也是认为个体户并不是正经工作，受人歧视。
既没有政策倾斜，又有世俗观念的限制，这里的经济活跃自然远远不如南方。
其实不光京城，东北那边也是如此。
导演自然也是如此，他之前并没有考虑过服装赞助的事情，江绪主动找上门来，也算是给了他一条新的思路。
筹备春晚的工作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而且经费也紧张，有企业主动赞助服装也算为他们分忧了。
他也能猜到对方的意图，是想借着春晚给自己的服装品牌打广告，也算各取所需。
但问题是……又不是只有江绪一家服装厂，他为何不找京城的国营厂合作。
相对于一家南方的私营厂，他们更知根知底，且都是国营单位，更容易对接。
“您说得没错，相对于我们，国营服装厂更值得信任，但私营企业也有私营企业的优势，”江绪微微一笑，将带来的样子图纸铺在桌面上：“您可以看看我们西岳设计的服装。”
“国营厂的设计，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老样子，版型宽大，不分腰身，穿上去千人一面。我们西岳的服装更符合时尚潮流，布料的样式选择也更多。
您需要什么风格，我们就能做出什么风格，而且相对于国营厂流程繁琐，私营企业的工作更加灵活便捷。”
导演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江绪端详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有些心动，但这还远远不够说服他。
江绪瞄了一眼办公桌上摊着的文件，最上面那张隐约写着“节目单”几个字，旁边密密麻麻涂改了好几处。
她想了想，又道：“刚刚在外面等着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导演好像在烦恼春晚的节目单？”
“哦？”导演掀了掀眼皮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你有建议？”
“建议谈不上，”江绪笑了笑：“只是有个小小的想法。这是华国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一切都是未知的，既要新颖吸引人眼球，又不能出格。”
她顿了顿，见导演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节目要怎么编排我不懂，但是我想除夕是老百姓合家欢聚的日子，春晚的基调应该是喜庆愉悦的。
或许中间可以安排穿插几个相声和小品节目。”
导演手里的笔停了。
“小品？相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知道相声，在原本的节目单里，也确实有人提议将相声添加进去，但‘小品’又是什么？
等他再次看向江绪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更为认真，也更为严肃：“相声我知道，这小品又是什么？”
江绪解释道：“小品其实可以理解为短小的舞台表演，比相声更生活化。几个人在台上演一段日常生活，比如邻里之间、夫妻之间那些事儿，观众看得亲切，笑得也自然。”
导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像话剧里的片段？”
“差不多，但更短、更逗乐、更贴近老百姓。”江绪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年是第一届春晚，如果能在相声之外再加个小品，观众肯定新鲜。”
导演沉吟片刻，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摊开的节目单上，语气已经有些兴奋：“有意思，这倒是条新路子。”
江绪知道他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但不等对方消化完，再次开口：“除此以外，我觉得也可以采取电话点播，让观众打电话到电视台，点自己想看的节目。”
“电话点播？”
“对。”江绪点头：“观众打来电话，点名要听谁唱歌，要看什么节目，现场就照办。这样一来，春晚就不是电视台关起门来搞的晚会，而是全国观众一起参与的联欢。”
导演听得激动起来，接道：“这样的话，春晚就不只是演给观众看，通过这种形式，观众会更有参与感。”
他自言自语完这句，沈宁注意到，他看向师傅的眼神有些像是饿了许久的狼看到肉一样，灼热而激动。
每次江绪在谈判桌上抛出关键筹码时，对面的人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只是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眼神会从一位国家台导演的眼里出现。
她悄悄看了江绪一眼，后者始终面色如常。
她不太懂江绪说的那些东西，但也从导演的眼神中注意到了，师傅提的这些建议打动了对方。
过了半晌，导演才重新开口：
“若不是你说你是开服装厂的，我都怀疑你之前有节目策划的经验了。”
两人刚进来时，导演即便看在章丘的面子上，看她们的眼神隐隐带着轻蔑。
可现在，他看着江绪的眼神是欣赏的，是激动的。
这种眼神是看到人才或者知己后的激动。
江绪已经习惯这样的眼神和态度。
个体户和私营企业在改革开放初期确实不受人待见，她只有亮出她大学生的身份，才会更受人尊重。
江绪笑笑：“这只是我作为局外人的一点小建议，具体能不能用，还是要看导演你们的安排。”
导演对此很感兴趣，抓着江绪讨论了半天小品与电话点播的问题。
江绪前世小时候看过春晚，那时的春晚已经发展得很成熟，虽然后来春晚已经发展得很无趣，但也不能否认，早期的春晚确实全国人名共同期待的节目。
江绪将自己印象中的春晚说出来，具体如何，还要看导演自己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