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教授心里很不好受。
八十年代正是出国潮最汹涌的时候。
国门刚刚打开,外面的一切像潮水般涌进来,年轻人眼睛里看到的全是差距。
很多学生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拿到签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可以理解。
可为了出去,难道就可以出卖自己国家的科研成果?为了出去,就可以把实验室那些年的心血拱手送给别人?
那些数据算法,还有图纸,是多少人没日没夜熬出来的,他带邹余好几年,手把手地教,从最基础的实验操作到复杂的系统建模,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他以为自己在培养一个人才,一个能把这个国家的机械工业往前推一把的人才,可到头来,他培养出来的,是一个贼。
这个认知让宫教授心痛不已。
他背佝偻几分,拍了拍江绪的肩膀:“说到底还是多亏你警醒,不然……”
“教授,剩下的事情交给学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处理。”
“对,对……”
江绪刚把宫教授送回去,杨玲就跑了过来:“那个女的也抓到了,被公安带走了。”
杨玲的人一直盯着她,当知道对方买了两张离开滨城的车票后,江绪就猜到邹余要动手了。
宫教授原本不相信自己的学生会做出这种事来,但也不敢拿科研成果赌。
当他知道邹余和主任请了假以后,他一定要跟着江绪来这里守株待兔,亲眼看看。
这件事同样惊动了校方领导。
学校的研究中心出了被间谍策反的技术人员,窃取重大科研项目成果,这在八十年代初是极其严重的恶性事件。
邹余和那名叫阿玫的女同志一同被公安带走审讯。
校领导则连夜召开紧急会议,通报情况,研究处置措施,同时向上级主管部门作了书面报告。
次日一早,其他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因为出了邹余的事情,所有研究人员都要接受调查问询。校保卫处和公安机关联合成立专案组,对实验室的核心成员逐一谈话,排查是否还有其他人涉案。
调查整整持续了一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安保措施也在一夜之间变得空前严格,所有科研人员下班离开时都要接受检查。
包要打开,外套要翻看,连饭盒都得在保安眼皮子底下过一遍。
公安的事情江绪没法插手,就回家去等调查结果了。
江绪有些生气。
虽然早有准备,从怀疑到设局,每一步都在她的预判之中,但真的抓到叛徒的那一刻,胸口还是觉得堵。
她回家后就坐在沙发上,有些沉默,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如黑云压城。
“心里还堵呐?”
虞清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到江绪身后,手指拢起江绪垂落在肩侧的发丝,指腹从发根轻轻滑到发梢。
江绪说把头发养长就真的没再剪,半年过去,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下,乌黑地披散着,衬得原本凌厉的脸添了几分温和。
虞清姝把从头顶拢到脑后的发丝简单扎起来,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额前与脸颊两侧散落。
“……也没有。”
江绪后仰起头看她,下巴朝天,露出脖颈流畅的线条:“我知道这种人不值得我为他浪费心情。”
“那你回来后一直不说话?”
虞清姝的指尖落到她利落的平眉细细临摹。
江绪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下垂,瞳色偏深,因此显得眼神沉静又有力量感。
此刻那双眼睛正从下往上望着虞清姝,眸底的黑云如雾气散去。
江绪抬手握住虞清姝的手指:“我只是在想,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是樱花国那边?还是德众那边?又或者是……
虞清姝捏了捏她的耳垂:“公安那边会调查的,想也没用,等结果就好了。”
“唔,我知道了。”江绪乖乖点头,眼尾那点锋利的棱角都柔和了下来:“净说我了,你工作适应得好吗?”
“挺好的,梁部是个实干派。”
虞清姝跟在梁华清身边这段时间也摸清了她的风格,严格来说这段时间,她们都在彼此适应。
幸而适应良好。
就在两人说话间,团团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跑了进来:“贝贝~”
她的头发长到肩的位置,虞清姝给她在后面也扎了个小揪揪,她跑得额头的汗都出来了,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虞清姝擦了擦她的脑门的汗,用手指当梳子,把团团那些细软的发丝重新拢了拢,重新扎了小揪揪,问她:“怎么又把小枕头抱回来了?”
“要贝贝~”
团团把小枕头先放到虞清姝怀里,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
小短腿先勾上去,蹭咕蹭咕终于爬了上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自己粉嫩小被子给抱了下来。
虞清姝见状,好笑地把枕头递还给她。
团团就这样左手抱着小枕头,右手揽着小被子往外走。
这两样东西都软塌塌的,虽不重,却塞满了她的怀抱,把她的脸都挡住了一半,因此走的时候身子左摇右晃的。
团团这么折腾,原因还要扯到一周以前。
莱拉又双叒叕被江绪安排出差去了。
国内没有汽车工业设计师,只能去国外去找,然后莱拉就又被江绪拉壮丁了。
不过莱拉听到要出差后,态度似乎有些变化,但江绪又说不好,总而言之,她就又坐上了回米国的飞机。
正好暑热将近,莱拉走之前就问江绪,需不需要买几台空调回来。
国内虽然也有空调,但也多是樱花国那边的进口品牌,而且需要凭票购买,难度系数很大,一般只有公家单位才有空调。
于是莱拉这次不光是要去找工业设计师,还得背空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