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华清凝神听得认真。
待虞清姝说完，才缓声开口：“你们的思路并没有问题，但有一点有没有想过？”
“什么？”
“女校的设立需要当地政府和教育部门的配合。我想你们既然能想得这么细，选择建校的位置应该也不会在大城市。
当然，为政绩计，无论你们想在哪里捐助建校，当地政府都会愿意配合，可后续呢？”
虞清姝微微蹙起眉心。
梁华清继续道：“那些不愿送女孩上学读书的人家，不光是负担不起学费，也是因为家里缺乏劳动力。如今咱们这里很多百姓的思想观念还没来得及转换过来，尤其是在偏远和农村地区。”
虞清姝已经习惯梁华清说话含蓄委婉。
在机关单位和政府工作久了的人，尤其是在领导岗上的，说话都会留三分余地。
虞清姝已经习惯从她的话语中揣摩她的意思。
她听明白了。
建一所学校容易，难的是让那些女孩真正走进校门。
即便免费，那些本就不重视女孩教育的人，也不大会把孩子送去读书。
反正女孩都要嫁出去，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留在家里干农活，做家务，带弟弟妹妹，还能减轻家里的负担。
等岁数差不多，就把闺女嫁出去，还能收一笔彩礼。
他们也怕，女孩子读太多书就把心读野了，当然不会配合着送孩子入学。
当然，也不是说，建立女校后招收不到学生。只是贫困地区女性的受教育权的本质很难改善而已。
“因此想要招收学生，需要政府政策的配合。”梁华清继续道：“这是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哪里是漫长而艰难。
虞清姝几乎可以想象，基层工作人员和学校老师一家家去家访，科普观念的困难。
尤其是那些穷困地区的人，思维方式更是固化守旧，想改变他们，何其困难。
需要下面人持之以恒的劝说。
可这并不是一件讨好的工作，当地政府工作人员不一定乐意干。
“如果日后你有机会主政一方，我想会落实得更好一些。”
梁华清只是随口一叹，虞清姝心却颤了颤。
梁华清也不想打击她们的热情，话锋一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普及教育本就是漫长的过程。你们如果有这份心，那就先从小做起……”
接下来，梁华清给虞清姝分析得很细，从许多她不曾想到的细节和角度一一展开。
……
当天夜里，虞清姝等团团睡熟，便和江绪谈起做慈善的事情。
把梁部长的话说给江绪后，江绪也沉思了片刻。
其实想让家长高高兴兴老老实实把孩子送来学校读书，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不够大而已。
她只要说谁家送一个女孩去读书，每年给谁家一些钱，让他们看到送女孩去读书得到的利益比她们留在家里干活的好处多，他们肯定抢着送。
但是凭什么呢。
想到让那种迂腐封建的人家白拿她的钱，江绪心里就不平衡。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个村，两个村，一个乡……江绪还能撑得住，再大呢？
仅仅改变一个村并不是她们的本意。
梁部长如果想的话自然也能想到这种主意，只不过她更习惯站在宏观的角度思考问题。
甚至她能想到更好的主意，比如说通过某种政策激励他们，她没提，只不过没有可操作性罢了。
想到这里，江绪蔫了。
虞清姝摸了摸她的脑袋，软声道：“梁部长说，咱们开始设的目标太大，又没有从事这方面的专业人员帮助，有些难。我们可以徐徐图之，慢慢来。”
江绪翻了个身枕到虞清姝大腿上：“比如嘞？”
“其实梁部长还提到了一件事。”
江绪看她表情变得沉重起来，眨了眨眼，好奇了。
“什么？”
“在先保证这些女孩的受教育权之前，或许应该先保证她们能活下来。”
能让梁部长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说明她已经把虞清姝当成自己人了。
梁部长有基层工作经验，特殊运动时期又被下放到干校。
干校多设在偏僻农村，被下放到那里的人需要参加体力劳动，如农业劳动、砖窑厂劳作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或许那些年她也见过不少心酸的事情。
江绪愣了愣，怔怔道：“梁部长说的对。”
在城市待久了，她的观念不知不觉已经和农村有些脱节。
如今还是八十年代，绝大多数地区还在为吃饱穿暖而发愁，读书上学太遥远，很多女孩甚至根本都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至于读书受教育，那是九十年代以后的事。
“那我们先慢慢来，先从资助个别贫困学生开始？”
虞清姝浅笑：“好，而且我查了查资料，如果这周日有空的话，咱们去福利院看看？”
“本市的吗？”
虞清姝微微摇头：“不是，是隔壁市的。”
市区福利院的条件好的多，她更想去那些贫困县城的福利机构去看看。
“我会提前把那天空出来的。”
……
很快到了周日。
听说虞清姝和江绪要去福利院，悦悦非常感兴趣，表示也想跟着去。
放了暑假后她彻底轻松下来，除了兴趣班暂时也没别的事，是个闲人。
虞清姝自然应允。
至于团团，那是个小跟班，当然也得跟着。
两人没去过福利院，尤其是团团，压根不知道福利院是什么地方。
她看妈妈们出门，只以为是一家人出去游玩，高兴坏了。
她往自己的小书包里塞了一堆宝贝：一包小饼干、一只毛绒兔子、半盒蜡笔、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图画书，直到塞得满满当当，才心满意足地抱着鼓鼓囊囊的小书包钻进车里。
“去哪里嘞？”
她歪着脑袋问，小短腿晃来晃去，一脸天真烂漫的期待。
她学江绪说话的语调，时不时尾音带个‘嘞’字。
江绪启动车子，从后视镜瞥她一眼，故意逗她：“你猜嘞？”
“去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