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绪是从杨玲口中知道这件事的。
而她知道,则是因为关可盈。
关可盈的父亲意外离世后,赌场催债的人日日上门纠缠,要把关可盈抓去还债。
母女二人走投无路,跟着杨玲躲来内地。最初落脚深市时,关可盈和母亲心里还存着念想。
等风头过去、债务风波平息,她们终归还是要回香港生活。
可当关可盈成了江绪的地产公司的行政,这份念头就愈发淡化。
她亲眼见证着这片土地日新月异的变化,也看见了深市藏不住的远大前程。
彼时香港有头有脸手握资本的商贾名流,都来特区建厂投资,这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因此也让她生出在这里长久扎根的心思。
当初逃来深市避难,她们走得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拿。
寻常生活用品也便罢了,她的毕业证还有藏起的首饰倒是值得拿的,于是关可盈挑了一个不起眼的日子悄然回到了港城。
她收拾完东西就准备动身赶回内地,半点不多逗留,生怕遇上放贷的人,凭空惹出麻烦。
可刚踏入港城,街头报刊摊和商铺的电视机里,铺天盖地全是同一条新闻。
唐家本是港城珠宝大亨,家底雄厚,常年占据财经版面。
唐景行更是素来张扬,私生活时常登上八卦杂志,大众对他早已十分熟悉。
如今他高空坠物被砖头砸伤头部,重伤入院的消息一出,瞬间引爆全城舆论,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
报纸头版印着他被保镖紧急送医的模糊照片,新闻标题醒目刺眼,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是意外,也有人猜测是仇家报复,众说纷纭。
关可盈以往没有资格同唐家有交集。
可她知道杨玲前段时间在帮唐家何家找人,或许她想知道这事。
于是关可盈临上船时,把有关的新闻报道都买了一份带回内地。
这份报纸如今到了江绪手里。
“植物人了?”
江绪拿着报纸翻看,她阅读繁体字速度有些慢,但好在没太多有用的信息。
其中最重要的讯息就是唐景行虽经紧急抢救保住性命,但那块青砖重创颅顶,颅内大面积淤血,脑神经严重受损。
昏迷多日都没有苏醒,医生给出的定论是永久性昏迷,也就是植物人状态。
唐家也发出了悬赏令。
出价五十万寻找事故发生时的目击者,是的,唐怀德并不相信这是一件意外事故。
杨玲给自己剥了个香蕉,‘嗯’了一声。
“反正新闻上都这么说,姐,你说这是不是那位的手段?”这种揣测,她不敢指名道姓,只打了个手势。
她就算不打手势,江绪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她折好报纸,淡道:“也许吧。”
她嘴上说着可能,其实心里认定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唐姿礼出的手。
她可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杨玲吃完的香蕉皮随手一扔,就扔到了垃圾桶里,百思不得其解:“可这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唐姿礼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楼层的高度,当天的风速,以及砖头坠落时的位置都可以计算,只需要提前准备好,自然能让砖头落在它该落的位置?”
“那你又怎么保证唐景行下车后会站到那里呢?”何嘉熙也不解。
唐姿礼淡淡抬眼:“唐景行有个非常明显的毛病,他有洁癖。只要事前安排人,装作清运垃圾失了手,把油渍、油漆泼在了楼下石板路其余位置。
即便事后找来环卫清扫冲刷,地面依旧会留下深浅不一的污渍印子,肉眼一眼就能看见。
这种斑驳脏污的痕迹,会让他本能地心生排斥,打心底里抗拒落脚。
他下车之后,就会下意识避开沾了油污的地面,站到那一小块干净平整的空地。”
何嘉熙听完后忍不住重新打量唐姿礼。
她依旧瘦弱,脸色也不太好看,可黑瞳幽深,脸部的线条显露出冷硬锋利的棱角。
这才是她。
心思深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
就算唐怀德不信又怎么样,他再怎么查,查到的也只是天台上摇摇欲晃的砖头。
没有指纹,没有脚印。
即便警方调查过,所有线索也都指向一个结论:意外。
甚至在她动手前,她还故意把自己遭遇车祸的消息传回了港城,夸大了自己的伤势。
顺理成章地摆脱了自己的嫌疑。
骤然间两个唐家的嫡系子女接连遭遇意外,任是谁最先怀疑的都会是外部因素。
唐怀德就算是怀疑,也会首先怀疑最大的利益既得者——唐景止。
是的,她还把表面事不关己的唐景止拉下了水。
何嘉熙望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似乎直至此刻才真正认识了她。
是了,只有这样狠绝缜密的唐姿礼,才是当初能压得唐家一众人出不了头的唐家大小姐。
害怕吗?
不,何嘉熙反而觉得自己浑身的细胞颤栗起来。
她们是同一类人。
权力才是她们最好的补品。
阿香此时轻轻敲门走了进来:“大小姐,港城那边来了电话。”
她们都知道,这是唐怀德叫唐姿礼回去的电话,估计不止她,就连唐景止也得到了信。
毕竟他最喜欢的大儿子成了植物人啊。
唐姿礼看向何嘉熙。
何嘉熙站起身来:“是唐伯父吧,我去回。”
她回电话前还酝酿了两分钟。
站在她旁边的阿香就这么眼睁睁地看到何嘉熙从面无表情到眼眶发红,只花费了四十秒。
剩下的几十秒,她清了清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哽咽。
让人一听,就觉得疲惫伤心。
“爸,什么?真的吗?……可Tracy刚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医生说她内脏出血,要好好休养……嗯,好的,我会好好照顾Tracy的……”
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说着错愕哭泣担忧的话语。
阿香看得瞠目结舌。
夫人的演技也太好了吧,这比那些演员都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