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手腕过于纤细。
顾烟容攥紧一截极白的手腕，轻缓摩挲突出的腕骨。
比冬日的风雪更冷，脉搏微弱震颤，连青色血管里都像是有寒冷薄雾缓慢流荡。
手背有输液留下的淤痕，大片的，她抬起那只手，用唇瓣轻触，换来怀中人细微的、如同寒冰碎裂般的颤抖。
“其实，我跟你，会在几年之后结婚。你很爱我，我也很爱你，”她说，“只是我一直很遗憾，没能早一点喜欢上你、也没能在那场大雪里捡起你。可能，就是为了能弥补遗憾，才会让我突然回来。”
随即又道：“快说你信我！”
清瘦身形在她的话中静止，眸中流动光影，却在催促之下马上点头：“我信的。”
沈却一颗心怦然。
怪不得，她突然就喜欢他。
原来并不是突然，原来她已经喜欢他很久，只不过原本，这些喜欢应该发生在未来。
他只是幸运地，提前得到了顾烟容的爱。属于他的爱。
她看向他的视线中，那些喜欢、那些爱意，真的只是对着他。
他……存在于她的未来。
一直都只能偷偷看着的人，竟然可以每天都光明正大地看着。
可以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可以用同一间卧室、睡同一张床。
枕头挨着枕头。
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可以望见她的目光。
余生互相交付，永远不会分开。
就算是死……也可以躺进同一块墓地。
竟然这样好。
“能不能，”他吞咽一下，显得有些急切，“能不能告诉我，我是，怎么跟你在一起的？”
“这个嘛……”顾烟容轻轻笑，“你跟我表白，告诉我，你从第一次被我从巷子里拉出来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然后我就发现，好像我也很喜欢你诶！然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在一起啦！”
她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隐去那些不够幸福的段落。
沈却不会知道。
那些事，也不会再发生。
沈却眼尾泛滥桃花颜色，一时整个人都觉得晕眩。
原来这样简单。原来只要他说，她就会要他。
顾烟容的体温渗入皮肤的每一寸，他在恍惚中，突然明白了幸福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
昏眩、迷蒙，像是整个人都融化在盎然春日一般的温暖怀抱里。
就像站在高高的、柔软的云上。
再也不会觉得痛、觉得难过了。就算是晕晕乎乎跌倒，摔了一跤，也只会落在棉花一样软绵绵的云堆里。
那些痛苦的回忆，尽数从体内析出，变成沉重闪亮的钻石，扑通落下去，落到很低很远，再也无法看见的角落。
甚至会想哭。
察觉怀中人虚弱发抖，有些吃力地喘息着，顾烟容将他放平在床上。
沈却眸中有星点碎芒，璀璨生光。
他望着她，来不及笑，来不及弯起眼睛和嘴巴，只极力藏好眼泪。
“再抱我一会儿吧，”他伸出手，牵住她，“再抱一会儿……”
指尖用力攥紧。
顾烟容被硬控。
“想抱多久都可以！”她说。
再次把人抱起的时候，沈却不愿再像刚才那样仰靠在她怀里。
那样看不到她的脸。
顾烟容搂着人，让他侧身枕在自己肩上。
轻柔揽住单薄嶙峋的肩膀。
沈却满足。
轻轻蹭蹭柔软颈窝，苍白薄唇弯出极漂亮的弧度。
牵起她一只手，放到自己胃上。很暖和，他喜欢顾烟容给他捂着肚子。
抬睫看看，顾烟容正笑眯眯望着他。
就像他喜欢她一样，她也很喜欢很喜欢他。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在她怀中，被她搂着身躯、暖着胃脘，很快，少年就感到困倦。
是一种极为舒适的困倦，像是小狗被阳光晒得暖和，每一寸毛绒绒都被晒透，于是幸福到忍不住闭起眼睛、趴下Q弹的耳朵，连尾巴也不要继续摇动，只想蜷在被烘得很热很热的地上睡一觉。
只是，大概是太舍不得，沈却长睫几经浮沉，眸光明显已经散开，却不愿意睡着。
太好、太温暖、太幸福，连睡着都舍不得。
只想一直清醒，一直被抱着。
所以辛苦撑着，不愿睡去。
如雪似月的一张脸莹白，眸光虚散，呼吸愈加沉缓，胸口起伏也平缓和缓慢了许多。
身体变得非常柔软。枕在顾烟容颈窝的头松软朝后仰去，被她及时掌住，这才发觉这人已经很困倦，却仍在试图保持清醒。
她抬手阖上不住抬起的眼睫，但慢慢地，沈却就又挣扎着睁开眼睛。
已经失焦的黑眸执拗望着她。
“烟容……”
柔软的淡色薄唇轻微地出声，因发出的声音太小，几乎成了一声叹息。
顾烟容透过口型，看出他在念她的名字。
只是没有下文。
并不是有什么事想要说，只是想要叫她而已。
他被卷在困倦晕迷的深深海洋里，看见一线名为顾烟容的天光。于是不愿意乖巧沉进睡梦。
他甚至极努力地抬了抬手，松松攥住顾烟容一寸衣角。
一点点指尖，雪白，微微发凉。
顾烟容亲吻张开的唇瓣，找回沈却一点神志。
濡湿的唇轻动，沉沉喘息。
耳畔笼上颜色极浅的轻红。霜雪面庞变得绮丽。
“闭上眼睛睡一会儿，”顾烟容说，“我又不会跑，等你醒来，我还会在的。”
沈却是很乖很听话的。
他轻轻点头，弯起眼睛，乖乖答应一声。
然后，细密睫羽覆下。
大概只过了几秒钟，沈却就完全睡着了。
身躯变得更沉，四肢垂坠，捏住顾烟容衣角的那只手也落下。
他太虚弱，也太累了。
满腹心事地活着，是很累很累的。
顾烟容搂着单薄的人，没立即放下。
沈却喜欢被她抱着，而她也是喜欢抱着他的。
少年轻盈，像一捧月光，落入掌心，就会让人再也不舍得放手。
顾烟容继续亲。
亲安然垂落的长睫，很软很软、口感很好的唇，看起来很脆弱的长颈，盛满日光的瓷白锁骨……
她很小心，没有不小心惊动一场正沉浸在春天里的好梦。
沈却仍旧安睡，窝在她怀里，不再想起任何痛苦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