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沈却病了一场。
那时顾烟容刚做好巧克力小蛋糕，味道很棒，乐颠颠端着就进了卧室。
香味流荡，沉浸在睡梦中的人被浓郁的巧克力和奶油的香气唤醒，睫羽轻轻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来。
霜色面庞原本舒舒服服埋在枕头里，这时，便朝着顾烟容抬起来。
大片大片的阳光倾倒进来，金色的光线之中，他白得有些朦胧。
像是一小团被妥善保存，所以一直到春天还没能融化的雪。
这人初醒的时候总是有些迷迷糊糊的，墨色浓郁的黑眸很懵懂。
“好香……”他蜷在被褥里小声说。
见顾烟容走近，又弯着眼睛笑。
其实他有点不舒服，胃里一直绞着疼，还有些反胃。
夜里就已经痛醒过几回，但顾烟容的怀抱太暖和、太让人安心，他蜷在她怀里，自己偷偷揉着胃，咽下不断上涌到喉间的酸水，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去。
如此，醒睡几回，睡眠质量自然就不太好，醒来也觉得困倦。
而且胃里还在疼，拿手按一下，更是痛得身上都直冒冷汗，眼前发暗。
沈却觉得没什么。
不过就是胃疼，他有经验，忍一忍就过去了。
实在不行，等会儿偷偷去吃片止痛药就好了。
烟容做了小蛋糕，还是巧克力的，他很想吃。
如果让她知道他又在胃疼，肯定就不让他吃了。
顾烟容笑眯眯，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
沈却身上没力气，也不太想自己坐着，软绵绵靠进顾烟容怀里，枕着肩头，被她喂进去一口奶油。
很香很甜，巧克力味很浓郁。
柔软的唇沾染巧克力味奶油，沈却伸出舌头慢吞吞舔掉。
“还没刷牙……”咽下去一口蛋糕，才迟钝地说。
“等会儿再刷嘛，先吃蛋糕。”顾烟容觉得这事不太要紧，吃蛋糕比较重要。
她又喂给自己一大口，却突然觉得男人的唇色好像有些过于浅淡。
没有血色，发白。
再细看，好像脸色也不太好，白惨惨的，软趴趴覆盖在额前的头发也显得有些潮湿。
还有这人身上怎么好像也潮乎乎的……
“不舒服吗？”她问。
沈却摇摇头，矢口否认：“没有不舒服。”
还伸出手轻扯顾烟容袖口，想让她继续喂。
顾烟容才不信呢，放下手中的蛋糕，往被窝里一探，果然沈却腹部僵硬一团，将皮肉顶得时不时隆起，一下一下撞击她手心。
“还说没有不舒服！”她勃然小怒，随即便试图按揉那一小团痛楚。
但微一用力，怀中的人就发颤。
沈却咬住下唇，安静忍痛，可生理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顾烟容只见他面色愈发惨淡，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一点点好气色尽数消泯，薄唇却被咬得渗血。
殷红的，几点血珠洇进唇纹。
沈却微微阖眸，胃里实在抽搐得有些厉害，整个腹部的肌肉都微微痉挛，痛得如同吞下数千根针。
他疼得有些不耐烦，用力将顾烟容覆在他胃上那只手按下。
掌根陷入的那一瞬，顾烟容感觉到沈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而后便撑起身子，朝着另一边扑过去，摇摇欲坠探出床外干呕，单薄脊背弓起，绷出极为脆弱嶙峋的弧线。
怕他会从床上掉下去，顾烟容将人重新抱住。
男人软在她怀里，仍旧干呕不止，却只是将方才吃下去的那一点点奶油吐出来而已。
然后就又吐不出来了。
想要给人擦干净唇畔时，手腕却被虚虚环住，指尖凉得像浸过雪水。
“别……”声音低哑，“会弄脏……”
太过孱弱，随即，那只手失力落下，苍白坠进柔软被褥。
顾烟容充耳不闻，搂着人擦去那些狼狈。
“就是一点奶油，哪儿脏啦？”她说。
见他用力压着胃，又柔声劝哄。
沈却冰凉的手死死抵着胃脘，一时竟难以挪开。
顾烟容觉得不对劲，唤他名字，怀中人轻轻发颤。
没有回应。
她扳过沈却的脸，发现他唇色青白，下唇已经被咬得血迹斑斑。
而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蒙着层灰蒙蒙的雾，不见半分神采。
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阳光里。
望见她，眸中沉重的雾气稍微散掉一点点，黑眸却仍旧混沌。
“沈却？是不是痛得厉害？我们这就去医院——”
话还没能说完。
怀中人身形支离，口唇泛着青，沉沉喘息着，胸口上下起伏，却忽而停顿了一瞬。
只一瞬。
脆弱腰腹忽然一挺，随即，男人狼狈偏过头，将昨天吃下的东西尽数呕出。
吐得太急，甚至被呛得咳嗽，胸腔震颤，发出很低弱喑哑的呛咳声。
因为缺氧，薄唇泛出浅淡的紫。
下唇被他自己咬出的缺口处，还在往外渗血。
顾烟容连忙搂着人唤了个姿势，让他后背靠着她，这样能更顺畅地呕吐。
男人头颅低垂，单薄身躯颓软，被她拢着胸腹才不至滑落，身子动弹不得地随着呕吐而大幅度起伏。
浓密长睫之下，眸光已经全然涣散。
顾烟容轻轻拍抚清瘦后背，在他终于止住吐时，抱着人起身。
要马上去医院。
墨色瞳仁短暂停留在她面上，颤颤巍巍。
阳光落入他漆黑的、失去焦距的眸，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像是无止境地落入一片漆黑的深井。
其实沈却已经看不清什么，眼前一片昏眩迷乱。
薄唇微微动了动，低低唤了她一声，随即便再也难以清醒，睫羽沉沉覆落，不再有半分颤动。
腹间痉挛却未曾有半分止息。
顾烟容给人清理掉秽物，往他身上套外套时，触碰到因吐空了东西而深深凹陷的胃腹。只觉沈却腰腹间像是揣了块寒冰，冷得结成一团。
而脸上一片煞白。
男人被她抱起，四肢皆是轻软下沉，头颈也后仰，全无意识。
将人放进车后座时，像是短暂找回了一些意识，沈却勉强睁开眼，伸手想留住她。
顾烟容握住那只手，放回他身侧：“我就在前面，要开车去医院。”
沈却望着她，有些不安，却太过虚弱，难以出声。
随即，意识重新陷入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