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烟容走出客房之后,没立刻离开,悄咪咪在门外待了一会儿。
走廊的灯没亮,一片沉黯,只从客房门缝里漏出一点点光亮来。
顾烟容站在门边,低头看着脚下那点光亮,是白莹莹一小片,像一点点来自月亮的碎屑。
很快,就熄灭了。
太快。
她关上门不久,里面的人就迅速把灯关了。
这么快,完全来不及处理伤口。
这人,总不可能是正在摸黑给自己上药吧。
顾烟容气笑了,重新推开门。
昏暗中,少年平平掩在床上,几乎没有起伏。小医药箱好端端放在床头,没有被人使用。
顾烟容走过去,看见一张在月光下雪白的、正心虚呆望着她的脸。
白生生,是苦海里不堪摧残的一朵小花。支离破碎。
缄默的黑色眼睛微微瞪大,在看到她的一瞬,沈却在被子里动了动,像是想坐起来。
顾烟容默不作声,不给他机会,捂住漂亮的黑眼睛,打开灯。
沈却被她按在被褥里,看起来是想道歉,苍白的唇启开,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感觉整个人被从被子里面捞出来,然后就有人把他身上套头穿上去的衣服撸下来。
因为是谢青山的衣服,他穿着有些宽大,脱也很好脱。
转瞬之间,沈却光着身子了。
身上凉飕飕。
耳尖瞬间爆红。
顾烟容绷着一张脸,收回捂在他眼睛上的手。
沈却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颤巍巍把被子拉高。
“我知道错了……”他虚弱地说,“我会好好处理伤口的,对不起。”
态度好像很诚恳。
“背上的,也能处理吗?”顾烟容问。
她已经看见他后背的伤。
一问,沈却就不吭声了。
灯光亮得有些残忍。少年清瘦到病态的身体被全然照亮,肋骨轮廓过于明显,而上腹凹陷下去,形成一片灯光照不进的阴影。
全身,伤痕遍布。
旧的、已经愈合的,和新的、来不及愈合、还在渗血的,太多,将这具过薄的躯体割得四分五裂。
而沈却面色寒白,耳尖上那点红蔓延不开,惨白和淡红对比深刻。
他局促拢了拢被子,盖住凹陷的胃腹。
顾烟容本来在生气。
但是这时,心疼的情绪却洪水一样蔓延,她不光不想继续生气,甚至还想抱着人哭一场。很用力很用力地抱,密不透风、永远也不分开,那样的一个抱。
然后,就去把欺负他的人揍个稀巴烂。
她站在床边,缓了片刻,勉强敛起情绪,打开医药箱。
沈却很安静。
尽管有时候,痛到身体忍不住发颤,也还是很安静,咬着唇不吭声。
就像是,他早就已经习惯这样的痛。
习惯这样咬着嘴唇承受痛苦,不喊痛,不求救。
顾烟容小心看着沈却重新穿好衣服,问:“腿上呢?有没有伤?”
沈却猛地抬头,很紧张地看着她:“我,我自己来吧,我这次不骗你了,真的。”
黑瞳里含着雾,下唇惨白,一线微红。
“……好吧。”她也觉得,自己再脱人裤子就着实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少年小声道歉:“对不起,你关心我,我不应该这样。”
顾烟容低下身子,轻轻抱住他:“你以后,也不要回去了吧。就在我家住着,好不好?”
沈却的一捻腰极细,她用手臂一拢,轻而易举把他整个人都困住。
沈却没有理由拒绝。
却也没有理由同意。
凭什么呢。他凭什么闯进来。
他摇摇头:“我是个累赘。”
顾烟容说:“你要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是。”
开玩笑,谁还不是了。
“不……”沈却眼尾洇着薄红,唇间却含着笑,是一种很苦的笑。
还不如不笑呢。
“不一样的。这是你的家。”
顾烟容一噎。
“也可以是你的家。”她张口辩驳。
然后就把人抱起来,一路跑到主卧,打开门,对着顾昭和谢青山宣布:“我要跟沈却早恋。”
沈却愣住,顾昭愣住,谢青山没有愣住,谢青山睡着了,没醒。
“不行!”顾昭直挺挺坐起来,断然拒绝,“你现在才高一,高中三年,都不准谈恋爱,学习最重要!”
又补充:“你现在很没礼貌,进别人房间应该敲门。
顾烟容:“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敲门。那我高考完跟他谈恋爱,总可以了吧?”
顾昭问沈却:“你愿意吗?”
沈却僵在顾烟容怀里,脸上滚烫,被顾烟容催促地在肩上捏来捏去,许久才嗯了一声。
顾烟容抱着沈却告退。
“好了,现在这儿也是你的家了。”她得意洋洋。
……
第二天,顾烟容照旧一大清早骑自行车去学校,这回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天气和暖,下坡时,顾烟容校服里鼓满了风。
两个人路过昨晚的小巷,沈却侧过脸去看,一片灰蒙蒙的小巷,依稀可以看见从前的他在里面蜷缩的身影。
他经常躲在这里。有时觉得太痛了,就偷偷在里面哭。有时赶不上回沈家,也会躲在里面睡觉。
而现在,他像是从阳光晒不到的巷子里走出来了。
这条狭窄、阴暗,满是尘埃的细长巷道,曾让他短暂躲藏,埋头在呛人的晦暗里艰难喘息。
他狼狈又不堪,无处可去,只能躲在这样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但是顾烟容找到他,将他拉出,走入漫无边际的光明。
他伸出手,慢慢地,圈住女孩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