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还没过完,王翠花的录取通知书就到了。
省城师范学院,全县第三名。整个柳河屯都轰动了,这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王德厚请全村人吃酒,杀了一口猪,放了鞭炮,比过年还热闹。王翠花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辫梢系着一朵红绸花,站在人群中央,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棠也去了,站在人群后面,端着一碗酒,看着她笑。王翠花从人群里挤过来,拉着苏棠的手,眼眶红红的。“苏棠,谢谢你。没有你,我考不上。”苏棠摇了摇头。“是你自己努力,跟我没关系。”
王翠花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有些哽咽:“苏棠,你跟我一起走吧。你学习比我好,你也能考上。”苏棠沉默了片刻,笑了笑:“我走了,谁照顾我妈?”王翠花愣了一下:“你妈不是——”苏棠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王翠花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苏棠哪来的妈妈,但她知道苏棠在拒绝她。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相信苏棠有她的理由。
赵铁柱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端着一碗酒。他没有挤进去跟王翠花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苏棠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
“赵队长,翠花姐考上了。”
“嗯。”
“你不恭喜她?”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恭喜她。”他转身走了。苏棠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身上看到了失落——不是失去爱人的失落,是失去一种可能的失落。他喜欢王翠花,但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现在王翠花要走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王翠花走的那天,苏棠送她到村口。王翠花拉着苏棠的手不肯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苏棠,你一定要给我写信。”苏棠点头。“苏棠,你也要考大学,你在城里比我条件好。”苏棠又点头。“苏棠,我走了你会想我吗?”苏棠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不舍。她的心有些疼,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她知道——王翠花是真的把她当朋友。而她,从来没有把王翠花当过朋友。
“会想的。”苏棠说。
王翠花上了拖拉机,探出头来,朝苏棠挥手。苏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拖拉机蹦蹦跳跳地远去,扬起一路尘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气息。
王翠花走了。苏棠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考上大学,离开农村,在省城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世界。她会慢慢忘记柳河屯,忘记这里的苦日子,忘记苏棠。这是苏棠想要的——不是忘记,是离开。
秋天,苏棠收到了王翠花从省城寄来的第一封信。信上说大学生活很好,同学们很友善,老师很负责,食堂的饭菜比家里做的好吃。她说想苏棠,说等放假回来看她,最后加了一句:“苏棠,你也考吧。你成绩比我好,肯定能考上。”
苏棠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她没有回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恭喜你”?太假。说“我也很好”?太假。说“其实我帮你考上大学是为了让你离开”?她说不出口。她只是把信收好,然后继续过日子。
冬天又来了。柳河屯的冬天依然冷得刺骨。
苏棠在队部整理账目时,听到了一个消息——赵铁柱被撤职了。原因是他“对队务管理不善,账目混乱,负领导责任”。赵建国虽然倒了,但公社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这件事。赵铁柱是队长,账目是他管的,他不背锅谁背锅?
苏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赵铁柱被撤职是不是因为她整理的账目——那账目太清楚了,清楚到所有人都能看出前任会计的问题,但也清楚到暴露了赵铁柱“监管不力”的事实。她没有想害赵铁柱,但她知道,在这盘棋里,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她去找赵铁柱。他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喜怒。
“赵队长,我听说你被撤职了。”
赵铁柱没有抬头。“嗯。”
“你……没事吧?”
赵铁柱劈完一根木头,直起腰,看着她。“能有什么事?不干队长,照样种地。”他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城?”
苏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城?”
赵铁柱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劈柴。“走了好。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苏棠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斧一斧地劈下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对不起没有用,她做了就是做了。“赵队长,那封匿名信……”她顿了一下,“是我写的。账本也是我整理的。你被撤职,跟我有关系。”
赵铁柱的斧头停在半空中。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苏棠的眼眶红了。“你不怪我?”
赵铁柱放下斧头,站起来。他看着苏棠,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你只是想活下去。不怪你。”
他转身走了。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为他哭,是为自己哭。因为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却没有勇气说对不起。她说了,他说了不怪,但她的心里还是过不去。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春天,苏棠收拾行李准备回城。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本《新华字典》。赵铁柱送她的獾油盒子、红纸包、纸条,她都放在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她不会带走它们,但她会带走关于它们的记忆。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解冻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苏棠拎着那个破旧的帆布行李袋,走到村口。李小红抱着她哭了,哭得稀里哗啦。苏棠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以后还能见面。
赵铁柱没有来。苏棠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来。
她上了拖拉机,抱着行李袋。拖拉机蹦蹦跳跳地启动,扬起一路尘土。她回过头,看到李小红还站在村口,朝她挥手。赵铁柱不在。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没有哭。
回城后的苏棠,没有回原主父母的家。她用原主的高中毕业证,考进了一家国营工厂当会计。厂不大,百来号人,生产农机配件。苏棠干活利索,账目清楚,很快得到了厂长的赏识。一年后,她被提拔为财务科副科长;三年后,厂长退休,她被提拔为副厂长;五年后,国营厂改制,她买下了这家工厂。
柳河屯的人听说苏棠当了厂长,都不信。“就她?那个连农活都干不好的城里姑娘?”“人家有文化。你没见她教翠花念书,把翠花教成了大学生。”“苏棠那姑娘,心眼好。当厂长是应该的。”
苏棠没有回去过,但她会定期给李小红写信。信里从不问赵铁柱,只问李小红好不好。她不想知道赵铁柱怎么样了,因为她怕知道。
几年后的一个秋天,苏棠在办公室看文件。秘书敲门:“苏厂长,有人找您。”苏棠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脸上有岁月的痕迹。李小红。
苏棠愣住了,连忙站起来。“小红?你怎么来了?”
李小红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久。“苏棠,赵铁柱出事了。”
苏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事?”
李小红说,赵铁柱被撤职后,日子越来越难过。他爹气得病了,拖了一年走了。他娘受不了打击,半年后也走了。他媳妇嫌他穷,带着孩子跑了。去年冬天,他家的房子失了火,烧得精光。他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屋里,日子过得不像样子。
苏棠听着,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她想起赵铁柱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想起他塞给她獾油时的生硬语气,想起他站在门口说“你是个好姑娘”时的眼神。那些记忆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被她踩碎。
“苏棠,你帮他一把吧。”李小红眼眶红了,“他当年对你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