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正午时分,迎亲的爆竹声响彻了整条街。
  我坐在院子角落的偏席上。
  同桌的,都是些来帮忙的远房亲戚。
  她们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压低声音议论。
  “这沈家大小姐也是可怜,替妹妹顶罪进了宫,未婚夫还被妹妹抢了。”
  “谁说不是呢,孟司药也太偏心了些。”
  “不过听说顾太医答应明年纳她做平妻,也算有个归宿。”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
  北境路远,我得多吃一点,才有力气赶路。
  吉时已到。
  绾儿盖着红盖头,被顾箫衍牵着,走到了正厅。
  娘坐在主位上,眼眶通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完成所有的仪式。
  其实,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波澜了。
  这六年,我的失望已经被一点点耗尽。
  到现在,连痛觉都变得迟钝了。
  礼成后,绾儿突然掀开盖头的一角,看向我。
  “姐姐,你能来喝一杯我的敬酒吗?”
  周围的宾客纷纷看了过来。
  娘也朝着我招手。
  “南星,过来。”
  “你是长姐,这杯酒,你受得起。”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丫鬟端来托盘,上面放着三杯酒。
  绾儿端起一杯,递给我。
  “姐姐,谢谢你成全我和箫衍哥哥。”
  “这杯酒,我敬你。”
  顾箫衍站在她身边,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也端起了一杯。
  “南星,我敬你。”
  我看着面前的两杯酒,没有立刻接。
  娘在一旁催促。
  “南星,快喝了吧。”
  “喝了这杯酒,以后你们就还是一家人。”
  我伸手,端起那杯酒。
  酒液在瓷杯里晃动,倒映出我苍白的脸。
  “一家人?”
  我轻声重复了一句。
  仰起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酒我喝了。”
  我将空酒杯放回托盘上。
  “祝你们,百年好合。”
  顾箫衍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
  “南星......”
  我没有理他,转头看向娘。
  “娘,宫里门禁的时间快到了。”
  “我得回去了。”
  娘看了一眼天色,点点头。
  “好,路上小心。”
  “腰牌别弄丢了。”
  “等过几天,娘再去宫里看你。”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
  只是退后一步,朝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还清了生育之恩。
  也彻底斩断了这十多年的母女情分。
  娘似乎被我这郑重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多礼?”
  我没有解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身后,喜乐声再次响起。
  顾箫衍和绾儿被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
  我走出沈家的大门,将那块出宫腰牌交还给了神武门的守卫。
  回到尚服局,我换下了那身青色的医女服。
  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桌上,放着那张红色的考帖。
  我将考帖贴身放好。
  然后,拿起一个极小的包袱。
  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和几样防身的药粉。
  那个装有羊脂玉簪和平安符的木盒,我留在了柜子里。
  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一样也没带走。
  走到尚宫局的集结点时,天已经快黑了。
  三辆灰扑扑的马车停在空地上。
  十几个削了籍的宫女和医女,正排队核对名册。
  刘女史拿着名册,看到我走过来,叹了口气。
  “沈南星?”
  “是。”我答道。
  刘女史在我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圈。
  “上了这辆车,你的户籍就从京城抹去了。”
  “到了北境,生死便由不得你了。”
  “你,想好了吗?”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宫高高的红墙。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想好了。”
  我没有回头,踩着木阶,上了第二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启程——”
  随着车把式的一声吆喝。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前往北境的车队,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