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斗镇的咸腥海风带着沙砾，抽打在粗粝的岩壁上。小茂站在格斗道馆那如同巨大石窟般的入口前，浪潮拍岸的轰鸣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他右眼的黑色眼罩边缘，沾着细小的盐粒，眼罩之下，那块属于凯罗斯的冰冷碎片，沉寂如死火山。
道馆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岩壁的裂隙射入，照亮中央一片被踩踏得坚实平整的沙土地。一个皮肤黝黑、只穿着武道短裤的精悍青年，藤树，正闭目盘坐在场地边缘，呼吸与海浪的节奏同步。他身边，一只蚊香泳士同样闭目凝神，周身隐隐有水汽流转。
感觉到有人进入，藤树缓缓睁眼，他的目光清澈而充满自然的野性，先是落在小茂身上，随即被他腰间那八枚样式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徽章所吸引，最后，定格在他空荡荡的精灵球带上——那里，只有唯一一颗颜色深暗、毫无光泽的精灵球。
“挑战者？”藤树站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海浪般的力量感，“我是武斗道馆的藤树。这里的战斗，不靠机器，不靠数据，只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脚下的沙地，“和与自然的共鸣。规则很简单，2对2。”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小茂空荡的腰间和那唯一的精灵球，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一丝淡淡的探究。“你……似乎经历了很多。”
小茂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走到挑战者位置。他抬手，按在那颗唯一的精灵球上。指尖传来的，不是往常凯罗斯残骸的冰冷或灼热，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感。仿佛里面的存在，已经稀薄到即将消散。
“比赛开始。”
“我的搭档，腕力！”藤树掷出精灵球。
一只肌肉结实、眼神坚定的灰色宝可梦出现在沙地上，摆出标准的格斗起手式。
【腕力 Lv28】
【特性：无防守/毅力】
【威胁评估：中。技能预测：空手劈、下盘踢、聚气…力量与意志兼备。】
小茂的目光掠过腕力，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精灵球。只是站在那里，如同礁石。
腕力在藤树的示意下，率先发动攻击。“空手劈！”
它大步前冲，手刀带着破风声劈向小茂——或者说，劈向小茂身前空无一物的地面，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试探。
手刀在距离小茂鞋尖不足半米处戛然而止，劲风吹起了地面的沙尘。
小茂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藤树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气息，从那个独眼的挑战者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强者的压迫，也不是弱者的恐惧，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绝对的“空”。
“腕力，识破！”他改变了指令。
腕力眼中精光一闪，试图看穿小茂的本质。但它看到的，只有一片更深沉的、如同暴风雨前海面般的死寂。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小茂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按在精灵球上的手。不是抛出，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冰冷球体的表面。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藤树和腕力都愣住的动作——他缓缓闭上了左眼，仅存的右眼在黑色眼罩下，仿佛穿透了球壳，凝视着内部的虚无。
没有言语，没有指令。
但那颗深暗的精灵球，却开始……自行震动起来。
不是充满活力的震颤，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断续、如同垂死心脏最后搏动般的……痉挛。
嗡……嗡……
细微的震动声在寂静的道馆里格外清晰。球壳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凯罗斯甲壳材质的部分，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脉络。如同毛细血管破裂后，在皮肤下洇开的血丝。
藤树的眼神骤然变得凝重。他感受到了，从那颗震动的精灵球里，正散发出一种极其不祥的、混合着痛苦、执念与某种冰冷法则碎片的……残响。
“腕力！小心！”他厉声喝道，虽然不知道要小心什么。
腕力绷紧了全身肌肉，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小茂摩挲精灵球的指尖，停了下来。
精灵球的震动，也同步停止。
那浮现的暗红脉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小茂缓缓睁开左眼，目光依旧空洞。他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腕力和神色凝重的藤树，然后，做了一个更令人费解的决定——
他收回了按在精灵球上的手。
将其……重新挂回了腰间。
他放弃了召唤。
他抬起眼，看向藤树，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我输了。”
藤树愣住了。腕力也疑惑地放松了架势。
“你……还没有派出宝可梦。”藤树不解。
“它无法战斗。”小茂的目光扫过腰间那颗恢复死寂的精灵球，“或者说……它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指的是凯罗斯？还是别的什么？藤树无法理解。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挑战者所说的“输”，并非指这场道馆战，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彻底的东西。
小茂不再言语，转身，走向道馆出口。海风从洞口灌入，吹动他空荡的衣摆和那颗孤零零的精灵球。
藤树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头，看着脚下坚实的沙土地，又看了看身边眼神清澈的腕力，第一次对“战斗”和“胜利”的意义，产生了一丝模糊的疑问。
小茂走出格斗道馆，武斗镇灼热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抬起手，指尖再次拂过右眼的黑色眼罩。
凯罗斯的碎片，冰冷地嵌在那里。
下一个道馆，在紫堇市。
他迈开脚步，沿着海岸线，沉默地向前走去。身后的道馆里，藤树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