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再次睁开眼。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
薄聿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角滑落一行清泪。
“你没死成,老薄。”
季屿川坐在病床边,眼圈发黑,声音沙哑。
“搜救队在距离当年雪崩地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找到了你。”
“医生说,再晚去十分钟,神仙也救不了你。”
薄聿没有转头。
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安静得可怕。
下一秒,他突然发疯似的坐起来,伸手去拔手背上的输液管。
鲜血瞬间飙了出来。
“你干什么。”季屿川大惊失色,死死按住他的手。
“放开我。让我去找她。她一个人在雪山上会害怕的。”
薄聿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老薄你清醒一点。”季屿川一拳砸在他脸上。
“根本就没有黎织。你非要为了一个幻觉把自己弄死才甘心吗。”
薄聿被打偏了头,嘴角溢出鲜血。
他不再挣扎了,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床上。
季屿川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张纸条。
“这是絮絮留给你的。”
薄聿没有接。
季屿川只能自己展开念给他听。
“阿聿,我走了。”
“你说得对,我只是一个窃取了别人果实的替代品。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总是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叫黎织的人到底是谁,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连命都不要。”
“但我知道,你的心已经死了。”
“祝你早日康复。温絮绝笔。”
季屿川念完,将纸条放在床头柜上。
“老薄,你到底图什么?”
季屿川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大好的前途,漂亮的女朋友,你全都不要了。”
“非要为一个虚构的幻像寻死觅活。”
薄聿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季屿川,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老季,你还记得三年前,是谁给你挡了一酒瓶子,头破血流吗?”
季屿川愣了一下。
“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的啊。你提这个干嘛?”
薄聿闭上眼。
不再说话了。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黎织走得太干净了。
她不仅抹去了自己的存在,甚至连她曾经种下的善果,也被法则自动修正成了别人的人生轨迹。
这就是代价。
连同她所有的爱与恨,一起从这个世界上被连根拔起。
一个月后。
薄聿出院了。
他变卖了市区所有的房产,包括那栋带花园的别墅。
他把所有的钱,都捐给了一家名叫织梦的孤儿院。
那是他自己建的。
以她的名字。
尽管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织梦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
他搬到了城郊的一处破旧出租屋里。
和当年他刚入行时,和黎织一起住的那个地下室很像。
不足二十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
每天清晨。
薄聿会早早起床,去菜市场买一把葱。
他笨拙地洗菜、切菜,做一碗皮蛋瘦肉粥。
然后把葱花仔仔细细地挑出来。
“织织,吃饭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椅子轻声说。
吃完饭,他会坐在书桌前,用铅笔在纸上画画。
画黎织的眉眼。
画她笑起来嘴角的梨涡。
画她在雪山上被冻得通红的脸颊。
可是,每当他画完最后一笔,纸上的画像就会诡异地变得模糊。
就像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将她存在的痕迹再次抹去。
法则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记录她的存在。
薄聿看着再次变成白纸的画板,红了眼眶。
他把画板抱在怀里,像个失去所有玩具的孩童,痛哭失声。
“织织,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求求你,让我记住你......”
他开始疯狂地割伤自己的手臂。
用鲜血在墙上写下黎织两个字。
可是,鲜血干涸后,墙面依然光洁如新。
他连用痛觉来铭记她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这才是最极致的惩罚。
在这个世界上。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弄丢了最爱的人,却连她存在过的证据都找不到。
他只能在无尽的虚无中,一遍遍地自我折磨。
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