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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 章
  忘川河的水面永远弥漫着驱不散的浓雾。
  陆祈安撑着竹筏,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渐渐变得熟练。
  河水里那些恶鬼试图攀爬竹筏,他便用竹篙狠狠将它们打落。
  他把我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东西伤到我。
  “累吗?”我看着他被阴气侵蚀得越来越透明的魂体。
  “不累。”他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
  这已经是我们在这条河上漂泊的第三十年了。
  阴间没有日夜。
  只有无休止的摆渡和枯燥。
  偶尔,我们也会遇到一些熟悉的面孔。
  有一次,我们渡了一个面容苍老的女人。
  那是温初晚。
  她在人间活到了七十岁,寿终正寝。
  上船的时候,她并没有认出我们。
  直到到了彼岸,她回头看了一眼撑船的陆祈安,突然愣住了。
  “祈安?”她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陆祈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温初晚苦笑了一声。
  “你果然还是来找她了。”
  她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份释然。
  “沈小姐,当年他走后,陆家全乱了。”
  “我守着那个秘密,看着他留下的那些股份,替他守了一辈子的基业。”
  “现在,我终于可以把这些包袱都放下了。”
  温初晚踏上彼岸花开的黄泉路,头也没回。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你欠她一句谢谢。”我说。
  “等来生再还吧。”陆祈安撑起竹筏,将船头调转。
  第五十年的时候。
  我的十指开始慢慢恢复。
  这是功德圆满的迹象。
  判官出现在河畔,手里拿着两块轮回令牌。
  “你们的罪孽赎清了。”
  判官将令牌扔向我们。
  “拿着它,去投胎吧。”
  陆祈安接住令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我。
  “听澜,你想投胎吗?”
  我看着手心里那块散发着微光的令牌。
  投胎意味着喝下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
  忘记这六年的撕心裂肺,也忘记这五十年的相濡以沫。
  “如果喝了孟婆汤,我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我说。
  “我不喝。”陆祈安将令牌紧紧握在手里。
  “哪怕被鬼差打散三魂七魄,我也不喝。”
  判官冷哼了一声。
  “不喝孟婆汤,就只能投畜生道。”
  “畜生就畜生。”陆祈安毫不犹豫。
  “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做猪做狗我都认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陆祈安,你怎么这么无赖啊。”
  我走过去,将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把那块令牌拿了出来。
  “但是我想做人。”
  陆祈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苦涩地低下了头。
  “好。”他声音发哑,“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把两块令牌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当着判官的面,将它们扔进了忘川河。
  令牌入水,瞬间被恶鬼吞噬。
  判官大怒。
  “大胆!你们竟敢藐视轮回!”
  “大人息怒。”
  我迎着判官的怒火,平静地跪下。
  陆祈安愣了一瞬,随即也跟着我一起跪下。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虽然依然触碰不到实体的温度,但我能感觉到他灵魂的颤抖。
  “我们不入轮回。”我看着判官,“求大人成全。”
  判官气得胡子直抖。
  “你们可知,放弃轮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生生世世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府,做一辈子的苦役!”
  “我知道。”陆祈安抢先答道。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如果忘了她,给我玉皇大帝做我都不稀罕。”
  判官看着我们,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痴儿,都是痴儿。”
  他拂袖而去。
  “既然你们愿意在这阴河里做一对苦命鸳鸯,那便随你们去吧!”
  判官走后,忘川河面再次恢复了死寂。
  我转头看着陆祈安。
  “你真的想好了?留在这里,再也看不到人间的太阳了。”
  “有你在,哪里都是太阳。”
  他站起身,将我拉起来。
  我们重新踏上了那艘破旧的竹筏。
  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撑船。
  而是把竹篙的另一端,放在了我的手里。
  “以后,我们一起撑。”
  我握紧竹篙,和他并肩站立在船头。
  忘川河的水依然冰冷,但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无数的亡魂从我们身边漂过。
  我们度着他们,也度着自己。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
  地府里多了一个传说。
  说忘川河上有一对摆渡人,男的英俊,女的清冷。
  他们从不喝孟婆汤,也从不入轮回。
  只要有人给他们讲一个关于人间爱情的故事,他们就会免去那人的船费。
  某一天。
  一个新来的亡魂坐在船尾,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两位前辈,你们生前是夫妻吗?”
  陆祈安闻言,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依然像当年那样亮。
  “是。”他笑着回答。
  “那你们为什么不一起去投胎,下辈子再续前缘呢?”亡魂不解。
  我看着迷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彼岸花。
  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这一世的账,还没算清呢。”
  陆祈安凑过来,低声在我耳边说。
  “是啊,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那你要怎么还?”我挑眉看他。
  他握紧我手中的竹篙。
  “用这生生世世的相守来还。”
  竹筏划破黑色的河水,驶向未知的深处。
  我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