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伊万副手的汇报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报告,七号坑道方向能量场波动加剧——01号实验体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休眠舱的稳定系统正在过载!”
傅沉渊抬起头,那双幽蓝的眼眸深处,悲凉的平静正在迅速褪去,重新凝聚成某种冰冷的、决绝的光芒。
锁链已被摊开在阳光下。
但眼前的危机,不允许他沉浸在对身世的自艾中。
苏渺渺的视线,却落在他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万念俱灰的虚无上。
笼子外面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但笼子里面,还有她在痛。
苏渺渺没有直接回答他那个关乎自由与囚禁的终极问题,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葱白的指尖轻轻点在维克多面前的监控屏幕上。
屏幕上,代表01号意识活动的脑波曲线,正像被飓风席卷的海面,掀起一道道狂乱而绝望的峰值。
“她也在痛。”
苏渺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傅沉渊周身那层自我隔绝的冰壳。
她的手,与傅沉渊的手,依旧交握着。
强化后的触觉,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皮肤下那些躁动的、混乱的、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源石能量。
那不是单纯的能量波动,而是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具象。
傅沉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看着那条代表着另一个“同类”痛苦的曲线,眼中的决绝,终于染上了一丝温度。
就在这时,伊万手腕上的内部通讯器传来一声极轻的“滴”声,他侧过身,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接收着来自堡垒各处的即时情报。
片刻后,他走近傅沉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凝重。
“老板,堡垒里有点不对劲。”
“马库斯那帮人的骚乱虽然平息了,但今天您在矿坑展示的能量场,加上‘蓝图’带进来的消息……有几个知道点旧事的老家伙,开始在私底下嚼舌根了。”
伊万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他们在说……‘造物’、‘零件’、‘被选中的血’……这些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在傅沉渊刚刚被揭开的伤口上。
空气中的温度再次下降。
傅沉渊缓缓抽回目光,那些刚刚隐入皮肤下的幽蓝色光脉,仿佛又有抬头的趋势。
但他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加强核心区域管控。”他声音里的冰冷,像是极地千年不化的冻土,“所有对蓝图知情者,行动范围限制在观测区。”
他的视线扫过维克多、安娜,最后落在伊万身上。
“我要知道所有人的反应。”
话音未落,维克多突然像见了鬼一样,从主控台前弹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老远。
“我的天!”他指着一块独立的脑波频谱分析屏,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01号……01号的脑波活动,出现了模式化脉冲!”
他语速极快,几乎喘不上气:“她在尝试……编码!这跟我们数据库里的任何一种协议语言都不同,更原始,更像……更像情感图谱的具象化!”
编码?
苏渺渺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立刻闭上眼睛,将所有纷乱的思绪摒除,把强化后的听觉提升到极致,不再去“听”实验室里的声音,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由能量场反馈回来的、无形的“声”之海洋。
一开始,那片海洋里只有狂暴的、混乱的、代表着痛苦与恐惧的噪音。
但渐渐地,在那些噪音的缝隙里,她捕捉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极其微弱的、重复出现的“音节”。
那不是语言。
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思维碎片。
“光……”
“……痛……”
“……熟悉……”
“……抱……抱……”
像一个刚学会思考的婴儿,在用最本能的方式,向外界传递着自己最直接的感受。
她“听”到了01号的困惑,以及在那份困惑之下,深藏着的、对某种熟悉气息的……依恋。
苏渺渺猛地睁开眼。
“安娜!”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安娜立刻会意,快步上前。
这位冷静的医疗主管早已在角落里观察许久,此刻她取出一个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动作娴熟地将几个传感器贴在傅沉渊的手腕和脖颈动脉处。
屏幕上,傅沉渊的心率、血压、体表温度……一系列数据飞速刷新。
安娜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蓝图的数据没有错。”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灯光,“傅先生,你体内的源石能量,与01号实验体存在最底层的同源共振。”
“简单来说,”安娜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却陈述着一个可怕的事实,“现在她的情绪波动,会通过能量网络,直接影响你的生理指标。反之亦然。”
“你们成了一对……共生的‘情绪导体’。”
“我靠!”维克多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你若 emo,我得噶了’的究极捆绑plus版?”
话音刚落,他就被伊万冷飕飕的眼神剐了一下,立刻缩起脖子,假装埋头研究数据。
共生的情绪导体。
傅沉渊咀嚼着这个词,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他与那个素未谋面的01号,竟以这种荒谬的方式,被捆绑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屏蔽实验室厚重的气密门,突然被“砰砰砰”地敲响。
敲门声急促而粗暴,完全不符合堡垒内部森严的规矩。
伊万眉头一皱,通过门口的监控,看到了丹尼尔焦急的脸。
“老板,出事了!”丹尼尔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有十几名老矿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风声,现在全聚在通往七号坑道的旧通道入口!”
“他们情绪很激动,嚷嚷着要‘见一见能安抚人心的能量’,嘴里还喊着……喊着‘不能成为别人的零件’!”
不能成为别人的零件。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实验室里那根紧绷的弦。
傅沉渊眼神骤然一寒,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野兽般的森然。
笼子外的人想进来。
笼子里的人想掀笼子。
而他傅沉渊,这个刚刚得知自己身世真相的“容器候选”,竟成了风暴的中心。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无影灯下拉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将苏渺渺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仿佛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去‘安抚’他们。”
傅沉渊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漠然,但那份漠然之下,是即将喷薄的火山。
他对伊万下令。
“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伊万心头一凛,重重地一点头:“是!”
说罢,他转身就要带人出去。
苏渺渺却拉住了傅沉渊的衣角。
她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和我,”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现在是连在笼子骨架上的锁芯。”
傅沉渊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锁芯。
一个精妙的比喻。
没有锁芯,锁就失去了意义。
而锁芯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和锁,和笼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投向实验室墙壁上,那块显示着01号脑波的屏幕。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依恋与困惑的思维碎片,依旧在微弱地闪烁着。
傅沉渊的眼中,闪过一道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他忽然伸手,拿起操作台上那块蕴含着无尽星云的暗蓝色晶体——“源石”原型。
冰凉而沉重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握住了一小片浓缩的宇宙。
他没有对伊万再下任何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