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把收旧货的老李送走,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周晓棠去厨房打了一盆凉水,拧干毛巾塞进我手里。
  她眼圈还红着,嘴上却又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腔调:
  “赶紧擦擦手,水泡破了感染还得花钱买药。”
  我低头擦着手,还没来得及说话,
  她已经搬了小板凳坐到缝纫机旁。
  她把地上那堆劳保裤一条条捡起来,
  不声不响地帮我翻好裤脚,又拿起细线替我穿好了针。
  到了傍晚去倒煤灰时,她还顺手帮我把滚烫的煤球炉换了,
  手腕不小心蹭在炉沿上,烫出了一道红印子也没吭声。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我紧绷了好几天的心口总算热乎了一点。
  可光靠在家改衣服,三天顶多挣八十块,
  万一周建国真把我撵出去,我还得提前找个能支缝纫机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去买菜的工夫,
  悄悄去菜市场口打听了一下租裁缝摊位的事。
  谁知我刚拎着菜走上二楼楼梯口,
  就看见对门张桂芬正拉着准备出门的周晓棠在走廊里咬耳朵:
  “晓棠,不是大婶多嘴,你可别被你那个后妈给哄了!”
  “我刚去买菜,亲眼看见你苏姨背着你爸,在菜市场口打听租铺位呢!”
  “昨天她才找老李来看缝纫机,今天又去外头找地方,”
  “准是嫌你们家闹腾,打算卖了家当跟你爸散伙走人!”
  “她一个半路进门的后妈,真到了散伙的时候,还能管你这个拖油瓶的死活?”
  穿堂风一吹,我看见周晓棠整张脸瞬间白得像纸一样。
  她死死攥着书包带子,眼里那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亮光,一下子全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快步走上去跟她解释,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请了假的周建国黑着脸从我身边挤过去,一把推开家门。
  他冲进屋里,把桌上我留着买米的三十块钱一把抓进兜里,冲着门口吼道:
  “苏慧兰,你长本事了,敢跟这死丫头合起伙来气我!”
  “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从今天起,家里的伙食费我一分钱不出!”
  “你要是不劝她把那六百块钱退回来、乖乖在家歇一年,咱们明天就去办离婚!”
  “我把你连人带阳台上那台破缝纫机,一块儿扔出家属院去!”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张桂芬立马拍着大腿帮腔:
  “哎呀晓棠,你快听句劝吧!你苏姨头婚散伙就没地方去,”
  “这回要是再为了你被赶出门,可就真成流落街头了!”
  “你总不能当个搅散后妈日子的扫把星,逼得她也活不下去吧!”
  “扫把星”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周晓棠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被逼在墙角的我,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眼底全是从小到大被嫌弃、怕连累别人的恐慌。
  下一秒,她猛地拉开书包拉链,
  掏出那沓六百块的零钱和录取通知书,硬生生塞回我怀里。
  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下巴却倔得高高扬起,哑着嗓子冲我喊:
  “这书我不读了!钱和通知书全给你!”
  “苏慧兰,你拿着钱去跟我爸服个软,别因为我这个外人弄得没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