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
公社农机站大院。
几棵蔫头耷脑的芭蕉树下,站长赵大宝正靠在藤椅上,端着搪瓷茶缸喝凉茶。
王大柱牵着牛车停在院外。
后院乱糟糟地堆着成山的废铜烂铁。
两台车漆斑驳、履带断裂的“东方红”拖拉机趴在墙角,底盘杂草丛生。
站长赵大宝大腹便便,半躺在院子的藤椅上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到王铁军带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姑娘进来,翘着二郎腿,吐着瓜子片,好整以暇道:
“哟,王大队长。不是跟你说了,要借抽水机排队去!”
王铁军陪着笑脸上前:“赵站长,不借抽水机。咱们想买你后院那两台报废的拖拉机。当废铁称,你看行不?”
“废铁价?”
赵大宝斜着三角眼,打量着王铁军,吐出瓜子皮,“王铁军,你当农机站是你家开的?那可是国家财产!这铁疙瘩就算烂在地里,也是国家的!”
“咱们也是为了抗旱保产啊!”王铁军急了。
赵大宝伸出三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搓了搓:“讲觉悟没用。要拉走也行,一台五百块,外加两百斤全国粮票。少一个子儿,免谈。”
“五百!还要两百斤全国粮票!你抢劫啊!”
王铁军脸涨得通红。
公社一头大肥猪才卖几十块钱,一台烧报废的拖拉机敢要五百!
赵大宝冷笑:“没钱?没钱出门右拐,回你们大队挑水去。慢走不送。”
“农机站的报废农具,属于集体财产,你私自兜售,公社书记知道吗?”
“少拿书记压我,这里我赵大宝说了算!”
苏念笙看着赵大宝,嘴角挑起极冷的弧度。
将两张大团结拍在赵大宝面前的小木桌上。
“二十块,两台拖拉机,外加那一堆废钢管。我全拉走。”
赵大宝气笑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哪来的黄毛丫头!消遣老子?信不信我让派出所把你们抓……”
“上个月十六号,”
苏念笙打断他的叫嚣,语速极快,“农机站库房少了三桶柴油。十八号,下水大队账面上多了一笔五十块的农具维修费,钱却没进供销社的账。还有,去年报废的一台拖拉机,零件被拆散卖给了隔壁公社的黑市商人,一共进账五百五十块。这些事,你说其他人知不知道?”
赵大宝的骂声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
“你……你放什么狗屁,老子清清白白的,你这是诬陷!”
他声音发颤,眼神慌乱,这些事情他做的很隐秘,这臭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苏念笙往前逼近半步,冷嗤出声:“纪委一查账,那几桶柴油的走向清清楚楚。你要是觉得二十块钱委屈了,我现在就去公社打个电话。听说,倒卖国家战略物资,够判个十年劳改了。”
王铁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账目,苏医生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苏念笙知道的并不全,她只是一路上都精神力外发,竖着耳朵,探听到那些村民们的吐槽,再结合马六的黑账,还有之前王德发的账,诈他的。
赵大宝双腿发软,直接跌回藤椅上。
他看着苏念笙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彻底怂了。
“拉走……赶紧拉走!”
他咬着牙,把桌上的二十块钱飞快揣进兜里,从抽屉翻出出库单,连盖两个公章,手都在抖。
半小时后,两辆牛车拉着两台破拖拉机和一堆废钢管,摇摇晃晃驶出农机站。
红星大队,晒谷场。
牛车刚停稳,莫青山、陈克明几人直接扑了上去。
“扳手!大号套筒递过来!”
林培满脸油污,钻进拖拉机底盘,声音透着亢奋。
王铁军派了几个机灵的壮汉打下手。
整个晒谷场热火朝天。
废旧零件被一一拆解、分类、清洗。
林婉淑和杨文清坐在旁边的木桌前,拿着卡尺和图纸,飞快核对轴承的尺寸。
“不行。”
林婉淑眉头紧锁,“这拖拉机的轴承磨损太严重,承受不住高压涡轮的转速。还有,废钢管的厚度不够,压强一上就会爆裂。得要军工级的无缝钢管。”
苏念笙端着一瓷缸凉白开递给母亲。
“剩下的材料,交给我。我去一趟省城。”
苏念笙看着万里无云的毒辣天空,眼神幽深。
造抽水机是长久之计,但这天实在太旱了。
光抽水,后山那些娇贵的药草苗撑不住几天,水库里的水也经不住一直抽水。
必须弄一场雨。
现在军方已经掌握了初步的碘化银高炮人工增雨技术。
只要条件合适,打几发炮弹的事。
这事,得跟军区那边好好商量商量。
当晚,苏念笙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带上大队长开的介绍信,趁夜色离开了红星大队。
同一时间,羊城。
闷热的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脏乱的城中村巷道。
陆辞渊穿着黑色雨衣,站在一处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里。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
巷子尽头,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
全部一枪毙命,伤口在眉心。
周猛持枪警戒,打着手电筒四处搜查着,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砖头上,看到一个箭头:“头儿,这会不会是孤狼做的?”
周猛声音发紧,“箭头指向了十三行码头。”
陆辞渊走上前,手指抚过那道刻痕。
刻痕极深,边缘带着血迹。
“去看看,保持警戒!”
次日中午,省城。
烈日烤得柏油马路发软。
苏念笙压了压头顶的草帽,走进省城最大的物资回收总站。
这里汇聚了全省各大厂矿淘汰下来的工业废料。
凭借木系异能强化的精神力,她不需要一个个翻找,径直穿过成堆的废旧机床,来到仓库最深处。
在一堆生锈的铁链下面,压着几根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管材。
苏念笙眼睛一亮。
大口径高压无缝钢管!
看这材质标识,还是船舶制造厂淘汰下来的瑕疵品。
对潜艇不合格,但造个农用水泵简直是降维打击。
她刚握住钢管边缘,准备收入空间。
“吱——”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突然在回收站大门外急刹,扬起漫天尘土。
四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快步走下车。
为首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阴鸷。
苏念笙动作一顿,隔着废铜烂铁的缝隙看了过去。
她认得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