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
凌晨五点半。
雷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杯凉透的茶和一份刚从西苑保健处调来的档案。
保健组组长李德明，四十三岁，张副领导的亲外甥。
这层关系让他在西苑混得风生水起，谁都要给几分薄面。
但此刻这份薄面，救不了他。
审讯室的灯开着。
李德明坐在铁椅上，西装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倒不像被审的，更像来开会的。
雷鸣推门进去。
“雷局长，这是不是搞错了？”
李德明笑着站起来，伸手要和他握：“我今天下午的注射排期，那是半个月前就定好的，按的是常规保健流程。怎么就成了犯事的了？”
雷鸣没接他的手，把一份单子拍在桌上。
“李主任，你排的期。那二十支血清是什么时候到的保健处？”
“今天下午两点半送到的。”
“两点半送到，三点就排期注射。你连入库复检都没走完，就敢往领导身上打？”
李德明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过来：“雷局长，这批血清是军区专线护送的，有出厂检验报告，有沿途温控记录。我这边的流程简化了一下，是因为上面催得急。张副领导的秘书亲自打的电话。”
“哪个秘书？”
“小孙。孙启明。”
雷鸣记下这个名字。他翻了一页档案：“谁跟你说这批血清到了？你怎么知道该去总院药剂科领这二十支？”
李德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按正常流程，血清入库后会走保密编号，保健处要拿，得先走总院的逐级审批。
十万支血清，拨给保健处二十支做领导保健用，这个数量和用途，应当由总后勤，不对，总后勤部刚出了事。
那应该由总参卫生部来批。
“是……”
李德明舔了一下嘴唇：“是总参卫生部打的条子。”
“条子呢？”
“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雷鸣冲门外扬了下巴。
两分钟后，副手拿着一张A4纸回来了。
雷鸣接过来看了两眼，抬头：“李主任，总参卫生部的红头文件用的是甲字号抬头。你这张纸上是乙字号。你在卫生系统干了十几年，连这个都分不清？”
李德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还有，”
雷鸣把纸翻过来，指着右下角一行铅笔印：“知道这是什么吗？笔迹鉴定科的人说，这是一种专供外事系统使用的特制铅笔留下的痕迹。外交部的人用这种笔。”
外交部。
陈伯雄以前在京市的官面身份，就是外交部。
李德明的手开始抖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雷鸣坐下来，把档案合上：“谁让你在今天下午三点，不经复检就安排注射的？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因为你面对的罪名，不是渎职，是谋杀。”
李德明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十分钟。”
雷鸣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往外走：“十分钟后你要是还不开口，我就把你的名字写进呈送季老的报告里。到时候不是我审你，是军事法庭审你。”
门关上了。
走廊里，雷鸣的副手跟上来：“局长，您觉得他知道多少？”
“他可能真不知道血清有毒。”
雷鸣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这回没忍住，抽了一根出来叼着，没点：“但他知道流程不对，还是照做了。一个张副领导亲外甥，在西苑混了八年的人，突然收到一张字号都不对的条子，就屁颠屁颠去领药打针？要么蠢，要么贪。”
“或者被人捏住了把柄。”
“都一样。”
雷鸣把没点的烟扔回盒子里：“继续查孙启明。查他最近一个月的电话记录和银行往来。”
……
琼岛，红星大队。
清晨六点。
天刚亮。
村口的老张头蹲在榕树底下，端着搪瓷碗喝稀饭。
碗里还卧着一个鸡蛋，是他婆娘从鸡窝里刚掏的。
“哟，张大爷，又搁这蹲着呢？”
隔壁的赵婶子挎着竹篮路过，篮子里是刚从自留地摘的青菜。
“值班呢。”老张头吸溜了一口稀饭。
赵婶子压低声音：“昨晚又抓了几个？”
“猪圈里搁着呢，五个。”
老张头伸出一只手比了比，另一只手稳稳端着碗：“啧，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说是什么地质勘探队。勘你大爷。大半夜的谁勘探？手里还带着家伙什。”
赵婶子啐了一口：“缺德鬼。咱们大队的地他也敢惦记。”
“可不是。”
老张头把碗里的鸡蛋一口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有白团长在，怕个毛。对了，你家那口子今天训练完了没？下午要不要换我？”
“训完了训完了，一大早就被拉去跑步了。”赵婶子摆摆手往前走了。
老张头端着碗，继续盯着村口那条土路。
别看他穿着对襟棉袄，跟个普通农民没两样。
他的棉袄底下别着一把五四式手枪，碗底下压着步话机。
现在整个红星大队，明面上是个农村生产队，暗地里比军营还铁。
这是上面要求的，一切都按部队的要求来。
王铁军现在在外面，腰杆子别提挺得多直了。
这会儿他正在大队部里跟儿子王大柱交代事情。
“今天苏同志那边有消息过来，说是要查一个无线电信号。你带几个人，去后山那片竹林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东西。”
王大柱挠了挠后脑勺：“啥东西？”
“中继站。就是那种能转发无线电信号的玩意儿。可能藏在树上，也可能埋在地底下。反正看见不认识的铁疙瘩，别动，回来跟我说。”
“成。”
王铁军看着儿子出去，转头往后山方向看了一眼。
苏卫国昨晚发过来的加密电报说得很清楚：陈伯雄的笔记本里有一个无线电中继站的频率，是他联系琼岛上内应的专用通道。频率已经交给了技术组反向追踪，但同时需要在地面上做物理排查。
岛上还有钉子。
这颗钉子不拔掉，大家都睡不安稳。
王铁军拎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往后山走。
他得亲自去看看那片竹林的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