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大院。
陆辞渊进门的时候,他爷爷正在院子里修剪月季花。
老爷子穿着灰棉布对襟褂子,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把花剪,咔嚓咔嚓剪得很有节奏感。
“回来了?”陆战亭没抬头。
“嗯。”陆辞渊在石凳上坐下来。
“老鬼呢?”
“路上了,下午五点到。蛰雷直接送军法处。”
“羊城抓了多少?”
“一夜之间收了十七个。其中三个是港口海关系统的,两个是铁路系统,剩下的散布在各行各业。都是陈伯雄本子上记着的。”
陆战亭剪掉一枝枯叶,这才摘了老花镜转过身来。
他看了孙子两眼。
“你身上有伤。”
“小事,早好了。”
“你媳妇给你上的药?”
“……嗯。”
“行。”
老爷子把花剪放在石桌上,在对面坐下来:“说正事。你们说的那个'传声筒'的线路追踪,有结果了吗?”
“蛰雷的人还在追。四次跳转,前三次是公用线路,第四次走了一条专线。”
陆辞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但我让人查了那条专线的登记信息。”
陆战亭接过纸看了一眼。
三秒后,他抬起头,老花镜底下的眼睛锐利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人。
“总参机要局的线路。”
“对。”
陆辞渊说:“'传声筒'用的那条专线,归属总参机要局。”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月季花在冬日的阳光里没什么精神,叶子耷拉着。
“这就是说,”
陆战亭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里:“大将的人,在总参机要局里。”
“或者,他本人就在总参系统内。”
陆战亭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花剪收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你媳妇呢?”
“去总院盯那批血清了。”
“让她过来。中午一起吃饭。下午的事,吃完再说。”
陆辞渊站起来。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爷爷,这条线不能打草惊蛇。机要局掌握全军通讯密码和加密系统,如果大将的人在里面,我们的任何加密通讯都可能被监听。”
陆战亭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你觉得,我几十年的仗是白打的?”
“……不是这个意思。”
“去接你媳妇。让她记得把那个手摇电话里拆下来的东西带来。”
陆辞渊愣了一下。
他没提过那个电话的细节。
但老爷子知道。
他在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忍不住想,老爷子的情报网到底铺了多深?
……
琼岛。
后山竹林。
技术兵顺着电源线追了一百多米,追到了一口废弃的水井旁边。
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面盖了一层土和落叶。
看着年头不短了。
吴良趴在井口,用手电往下照。
井不深,大约四五米。
底部没有水,但能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外面缠着防水布。
“蓄电池。”
吴良判断:“给中继器供电的。这种老式蓄电池,充满一次能用两到三个月。也就是说,有人每隔两到三个月就会来这里更换或者充电一次。”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别动这井。在周围设暗哨,二十四小时盯着。谁来动这井,就是谁。”
技术兵应声。
吴良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在过这个大队的最可疑的人员名单。
红星大队本身人数不多,不过自从建了药厂后,陆陆续续增加了不少人,有其他大队过来的药厂上班的,有退伍军人,有知青,有外嫁女回来的……
但能在后山竹林自由出入不引人注目的,首先排除那些刚来两三个月的。
他们来的时间不长,而这个中继器的安装,从水泥的氧化程度看,至少有半年以上。
半年前就在这个大队生活的人。
能接触到蓄电池和无线电设备的人。
吴良走出竹林的时候,迎面碰到正往大队部走的赵婶子。
“吴营长!中午在大队食堂吃不?今天杀猪菜,还有菜团子。”赵婶子热情地招呼。
“吃。”
吴良笑了一下:“婶子,这竹林平时都谁来?”
“砍竹子的呗。王大柱他们偶尔来砍几根做架子。哦对了,放牛的刘老三也常从这边过,他家牛爱吃竹林边上的草。还有药厂后勤的老郑,他隔三差五来挖笋,说他婆娘爱吃竹笋炒肉。”
“老郑?哪个老郑?”
“药厂烧锅炉的那个呗,郑德才。”赵婶子挎着空篮子继续走了。
吴良脚步慢了半拍。
郑德才。
药厂锅炉工。
来红星大队差不多一年了。
是宋广平从羊城带过来的工人之一。
羊城。
吴良把这个名字默默记下了。
……
京市。
陆家大院。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白秀云亲自下厨,红烧肉、炒白菜、蒸鸡蛋羹、一盘花生米,外加一锅棒骨萝卜汤。
苏念笙坐在陆辞渊旁边,白秀云在对面,一直往她碗里夹菜。
“多吃点,瘦了。”
“妈,够了。”
苏念笙碗里的红烧肉已经堆成小山了。
陆辞渊闷头扒饭,一声不吭。
他妈一夹菜就是给苏念笙的,他连根白菜帮子都没捞着。
白秀云根本不看他:“你自己没手?”
陆辞渊:“……”
苏念笙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陆战亭从书房出来了。
他在主位坐下,白秀云赶紧给盛了碗汤。
老爷子端着碗看了苏念笙一眼。
“东西带了?”
苏念笙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物件,放在桌边。
那是她从福满楼那部手摇电话里拆下来的一个零件。
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黑色,金属外壳,上面有一排细密的焊点。
“加密转接头。”
苏念笙说:“这东西插在电话线路里,可以让通话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自动跳转到预设的专线上。普通的线路检测查不出来。”
陆战亭没碰那东西,只是看了看。
“总参机要局的线路,用的是哪一套加密系统?”
苏念笙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但如果大将的人能在机要局安插眼线,那他能做的不只是打电话。机要局负责的是全军通讯密码的编制和分发。一个掌握了密码规律的人……”
她没说完。
陆战亭放下汤碗:“我下午约了杜长风。”
陆辞渊抬头。
杜长风是总参二部的副部长,管的就是通讯安全。
“爷爷,这事不能走正规渠道。”
陆辞渊说:“如果机要局真有问题,任何正规渠道的调查都可能被提前截获。”
“我知道。”
陆战亭站起来:“所以我不是去调查,是去下棋。”
下棋。
苏念笙明白了。老爷子这是要当面试探。不动声色地摸底。
“辞渊,下午你跟我去。”
陆战亭往外走:“念笙,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爷爷。”苏念笙叫住他。
陆战亭回头。
“蛰雷追踪的结果,最快下午就出来了。如果能定位到终端……”
“等结果出来再动。在这之前,谁都不能惊动。”
苏念笙点头。
陆战亭出了门。
陆辞渊三口扒完碗里剩下的饭,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苏念笙一眼。
苏念笙正在喝汤,没看他。
“走吧,你爸你爷爷叫你呢。”
白秀云把他赶出去,然后转头对苏念笙说:“你别管他们。吃完饭我烧热水,你洗个澡好好歇歇。”
“不用了妈,我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
苏念笙放下碗:“我得去趟军科院。”
军科院毒理实验室。
那三十一支被标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