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一只掉漆的搪瓷脸盆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串刺耳的脆响，还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接着是书本被撕裂的声音，桌腿摩擦地面的尖啸。
李二癞带进来的这帮人，与其说是搜查，不如说是拆迁。
这群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盲流子，有了“红袖章”加持，一个个如同闻着血腥味的鬣狗，恨不得把苏家的地砖都抠出来，看看下面是不是埋着金条。
“轻点！那是书！”
林婉淑看着几本被踩上黑脚印的教案，心疼得要去捡。却被苏卫国死死拉住。
苏卫国那张刚毅的脸上，肌肉紧绷，眼底压抑着即将喷薄的怒火。
苏念笙却显得格外淡定。
她甚至还有闲心拉过一把幸存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从兜里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咔嚓。”
瓜子壳崩裂。
苏云烨蹲在她脚边，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苏念笙的手。
苏念笙分给他一半，这傻大哥立马学着妹妹的样子，往嘴里塞了一颗，连壳带肉嚼得嘎嘣响。
“妹妹，香。”他咧嘴笑，没心没肺。
苏念笙又多给了他一些，吐出瓜子皮，眼皮都没抬一下：“吃你的，看戏。”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原本噼里啪啦的打砸声逐渐弱了下去，剩下的是翻箱倒柜后的疑惑和骂娘声。
“头儿……真没有。”
“耗子洞都捅了，别说金条，连张像样的票据都没有。”
“厨房那米缸比我脸都干净，这苏家是穷鬼投胎吧？”
李二癞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根从墙角搜出来的秃毛鸡毛掸子——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战利品”。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嚣张，慢慢变成了猪肝色。
他可没有忘记苏宝珠昨天告诉他的，苏家所有的家底，以及藏着的地方。
他不信邪的又亲自一一检查了一遍，发现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怒了！
李二癞把鸡毛掸子狠狠摔在地上，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指着苏卫国的鼻子喷唾沫：“苏卫国，你个老狐狸！东西呢？你当了这么多年旅长，家里就这几张破床？你糊弄鬼呢！”
别说古董字画、好烟好酒，就连稍微新一点的棉被、厚实的冬衣，昨晚都进了苏念笙的空间。
现在的苏家，只有基本的生活必需品，而且是很老旧的那种。
苏念笙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她比李二癞矮一头，但这会儿往前一步，那股子冷劲儿逼得李二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主任，说话要讲证据。”
苏念笙指了指这一地狼藉：“你说有人举报我家藏了违禁品、藏了‘四旧’。行，我们配合，让你搜了个底朝天。结果呢？你倒是给我变出一根金条来看看？拿不出来，你这就是私闯民宅，污蔑革命干部！这罪名，你肩膀上有几个脑袋能担？”
“你——”李二癞被噎得喉咙发梗。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都让开！肯定是藏在夹层里了！”
这声音尖锐又急切，透着股气急败坏。
众人回头，就见赵建业一家三口扒开人群冲了进来。
这一亮相，全场静默了三秒，随后是连绵不绝的哄笑声。
赵建业身上披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军大衣，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毛茸茸的手腕，下面那条工装裤肥得像灯笼，裤脚卷了好几道，腰上还用草绳系着。
赵海青更惨，套着件满是补丁的蓝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前面露脚趾的布鞋，冻得直吸溜鼻涕。
张桂芬裹着床不知道哪借来的破床单，头发乱得像鸡窝。
这一家子，活像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
赵建业根本顾不上丢人，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内，抓着李二癞的胳膊就问：“二癞兄弟，怎么样？搜出来了吗？是不是有很多金条？还有那些反动信件？”
他家倒霉，苏家跟着倒霉，他的心情才能得到稍许的平复。
而且事情是他向割尾会检举的，苏家完蛋，他就能立一大功，多少能弥补一些家里现在的亏空。
李二癞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见赵建业这副鬼样子冲进来指手画脚，顿时没好气地甩开手：“搜个屁！毛都没有一根！”
“什么？！”
赵建业嗓音劈了叉，尖锐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卫国那个老东西最喜欢藏私，他那书房里全是封资修的毒草，还有他老婆那套翡翠头面……怎么可能没有！”
“赵叔叔，你对我们家的情况，倒是比对自己家还清楚啊。”
苏念笙似笑非笑地插了话。
她上下打量着赵建业那身滑稽的行头，声音清脆，专门往大院邻居们的耳朵里钻。
“哟，赵叔叔，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丐帮大会？还是行为艺术？怎么，昨晚家里遭贼了？连裤衩都被偷光了？”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再也憋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
“我就说赵建业平时那么爱面子，今天怎么穿成这样，原来是被偷光了啊！”
“该！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之前还想算计人家苏家，结果自己家先光屁股了！”
“听说昨晚一家三口光溜溜地躺在地上，那场面，啧啧啧……”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赵建业耳朵里钻。
他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色，手指颤抖地指着苏念笙：“你……你个小畜生！是你！一定是你干的！”
“我？”
苏念笙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摊开双手：“赵叔叔，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昨晚我可是一直在家睡觉，我爸妈都能作证。再说了，我一个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搬空你们家？难不成我会法术？还是说你们赵家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报应？”
她脸色骤然一冷，转头看向李二癞，语气森寒。
“李主任，既然什么都没搜到，是不是该给个说法？这一屋子的东西被你们砸成这样，还有这满院子的邻居看着，你们割尾会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
李二癞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群众，又看看空荡荡的屋子，知道今天这事儿算是办砸了。
不仅没抓到苏家的把柄，反而惹了一身骚。
再闹下去，要是惊动了上面，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走！”
李二癞狠狠瞪了赵建业一眼，心里暗骂这老东西情报不准，害老子丢人现眼。
他大手一挥，带着手下灰溜溜地往外撤。
“慢着。”
苏卫国突然开口。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门口。虽然没了军装，但那股在战场上滚出来的杀气，让李二癞脚下一顿。
“李二癞，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苏卫国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我苏卫国虽然要下放了，但这身骨头还没断！只要我活着一天，谁要是敢动我的家人，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崩了他！不信，你就试试！”
李二癞浑身一哆嗦，连句场面话都没敢回，夹着尾巴逃出了苏家小院。
赵建业一家三口见靠山跑了，再看看周围邻居鄙夷嘲笑的眼神，哪里还敢多待，只能捂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逃窜，连只过街老鼠都不如。
林婉淑看着满地狼藉，眼眶一红，默默地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书籍。
苏念笙走过去，轻轻扶起母亲：“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些东西没了正好，反正咱们也带不走。”
苏卫国看着懂事的女儿，长叹一口气，拍了拍苏念笙的肩膀，掌心温热而粗糙。
“收拾一下吧。”
苏卫国的声音有些苍老，背影却依旧挺拔。
苏念笙点了点头，眼神却飘向了李二癞逃窜的方向，以及拐角处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既然要走了，有些账就得算算清楚。
来家里打砸了一通，拍拍屁股就想走？
做梦。
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背后的人，她一个都没打算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