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坐下,我给你处理伤口。”
陆辞渊站着没挪步。
他了解自身状况,死不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移向苏念笙的嘴唇。
水底渡气的那一幕触感太强烈。
一直在他脑海中回放着。
草药的冷香,生机灌入心肺的瞬间,烧得他胸膛到现在还滚烫。
见他毫无反应,苏念笙直接跨步上前。
单手扣住他坚硬的手腕,往下一扯,硬把这个一米九的汉子按在旁边的凳子上。
她也没废话,上手就扒衣服。
湿答答的军装吸在皮肉上,纽扣被粗暴扯开,“嘶啦”一声,露出底下那张宽阔紧实的后背。
满背都是撞击留下的淤青和被铁片划出的血口子。
苏念笙拧开医用酒精瓶,棉球蘸满,直接按在翻卷的伤口上擦拭。
酒精蜇肉,陆辞渊背部肌肉下意识绷紧,硬是咬牙没透出一声闷哼。
消炎粉细细密密地撒了一层,苏念笙拿纱布绕过他宽阔的肩膀,扎紧。
苏念笙转到他身前,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用干净棉签去点眉骨的创口。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血丝。
陆辞渊垂眼,视野里全是她专注的轮廓。
呼吸交错,空气无端燥热了几分。
上完最后一点药。
苏念笙退开半步,塞好瓷瓶。“这两天别碰水。”
说完,她转头去药箱里翻找,借着掩护从空间里抠出两粒强效退烧药,扔进他怀里。
“吃了。”
没等陆辞渊反应,苏念笙手里多了一支玻璃针管。
排掉空气,针尖直接扎进他结实的大臂肌肉里,推药,拔针,拿干棉签按住针眼,动作十分麻利。
打完了,她才道:“消炎针。”
陆辞渊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红点,唇角一撇,短促地笑了一声。
没作声。
陆辞渊拾起那件破烂军装外套,站直身板。
一米九的大个子把光线挡严实了。
“这两天外面所有路口设卡排查。”
他抬手系扣,“你哥在这里的消息不能外泄,你这两天就在这待着哪也别去,晚点我让人把吃用的送进来。”
交代完,他没再把那湿衣服穿上,光着膀子准备走人。
“陆辞渊。”苏念笙忽然出声。
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回,算我欠你一次。”
陆辞渊偏过头,侧脸隐在走廊漏进来的半昏暗光线里。视线深沉复杂,偏偏带了几分痞气。
“跟我算账?”
他压低嗓音,低沉带哑,“我这条命都是你从水里捞回来的,分这么清干什么。”
不再废话,推门出去,冲门口持枪的两个兵打了手势,大步流星下楼。
过了没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猛左胳膊挂着绑带,单手拎着个网兜走进来。
铝饭盒装得满当,几个大肉包子冒热气,底下红烧肉的荤油味直窜。
更惹眼的是底下垫着的两套干净女士衣裤,连里衣都没落下。
“苏医生,这是我们头儿让我交给你的。”
苏念笙翻看了一下网兜,眉骨微抬。
“他准备的?”
“嗯。头儿亲自准备的,没让我们经手。”周猛挤眉弄眼补了一句,退了出去。
苏念笙挑眉,没想到,看起来那么糙的一个大男人还这么细心。
她刚换下那一身满是咸腥味的湿衣服,正低头挽着干爽的袖口。
病房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特护区的死寂。
“院长,那丫头简直胡来!病人伤成那样,她连个手术室都不进,她只要了一套手术刀和一些基本的药品,就把我们给拦在外面,直接把门反锁了!出了人命算谁的?”
“就是。军方送来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要是出了事,耽误了最佳抢救时机,最后责任还是得我们医院担,这责任咱们医院可担待不起。”
“现在这些没经过系统学习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靠几根本来就该淘汰的破针,就敢自称神医!中医那套封建糟粕早该废了,这绝对是谋杀!不用仪器,就是草菅人命!”
一道熟悉且尖锐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胡闹!简直是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
人还没到,那股子带着浓重官僚气息的呵斥声就先撞了进来。
院长林德明正被两个值班医生推着往这边赶,两名医生的脸色苍白,像是刚从阎王殿门口溜了一圈:“院长,真不怨我们,不是我们不尽职,是军区那边的人亲自下的命令,谁靠近就抓谁。那个小姑娘……她已经在里面一个多小时了!”
跟在林德明身后的,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赵学文。
自从在海城的火车上丢了脸面,又被取消了原本的晋升资格,赵学文花了不少家底才托关系转调到了羊城。
他这人,本事没涨,肚子里那点怨气倒是积成了陈年老痰。
刚刚他正好在院长办公室汇报工作,一听说急诊这边有个小丫头把他们的人都拦在外面自己来救治重伤员,他立刻闻着味儿跟来了。
“林院长,现在的年轻同志,受了点赤脚医生的熏陶就觉得自己能逆天改命。这种重症伤员,必须立刻上手术台、上洋人的麻醉机,怎么能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小丫头胡搞?”
赵学文在一旁煽风点火,心里却在暗爽。
若是里面的病人真死了,那就是重大事故,医院也得背锅,而他这个“及时劝阻”的医生,反而立了功。
“少说两句!”林德明眉头能夹死苍蝇。
他能当上这个院长,自然不是草包。
能让军方的人拼命保下并送进来的,绝非普通角色。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病房前,门口有两名持枪的岗哨守着。
“我是本院院长林德明,让开!”林德明沉声开口。
“没有上面的通知,任何人不得入内。”
两名岗哨纹丝不动,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斜指地面,直到看见苏念笙推门而出,他们才略微收敛了杀气。
苏念笙刚洗完手,白皙的指尖还挂着冷水珠,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戾。
赵学文一抬头,看清苏念笙那张俏丽却冷淡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脚下一滑,差点撞到院长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