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队,夜幕低垂。
空气中翻滚着闷热的土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头的大喇叭里,大队支书王铁生沙哑的声音还在回荡,催促着全体社员前往打谷场分粮。
牛棚内,没开灯。
楚正阳站在破窗后,听着喊声,慢慢缠紧手里的防滑布条。
“今晚这口粮,怕是掺了鹤顶红。”
苏明珠正用牛皮纸包着什么。
苏卫国担心:“明珠,你弄生石灰做什么?”
“我打不过他们,但我能恶心死他们。”苏明珠将纸包分装进衣兜,眼神平静。
四方木桌前,苏云烨低着头。
他那双拿惯锄头的手,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将一把五四式手枪拆解、擦油、组装。
“咔哒”,弹匣推入,清脆利落。
哪里还有半分痴傻模样。
完全就是个准备大开杀戒的活阎王
这时,牛棚外突然响起三声极具节奏的鸟鸣。
“布谷,布谷,布谷。”
苏云烨倏地站起,单手拿枪,闪身贴在门后死角。
楚正阳拿起他那把经常磨的柴刀,林婉淑和苏明珠退到墙角,苏卫国侧身挡在他们面前。
苏云烨对了个三短一长的鸟叫暗号,那边立马有了回应。
他回头比了个手势:“自己人。”
他刚上前将门推开一条缝。
侦察营长吴良带着排长陈胜,领着十几个满身肃杀气的精壮汉子,猫着腰鱼贯而入。
吴良站在最前面,利落的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莫景山、林培他们纷纷站起了身。
“小吴,外头要变天了?”林婉淑压着嗓子问。
“刚截获绝密情报。羊城那边的敌特头目‘青木’已经逃窜,正赶往琼岛。”
吴良语速极快,目光扫过众人:“红星大队内部的钉子被激活了。他们打算今晚制造混乱,目标就是带走林同志和你们几位,绑不走就直接撕票。师长下了死命令,接你们火速转移!”
楚正阳皱眉:“我们走了,目标空了,他们不上套怎么抓?”
吴良一挥手,身后的侦察兵们迅速脱下外套。
“我们换上各位的衣服,在这儿给他们唱出空城计,顺便来个瓮中捉鳖。”吴良咧嘴,露出森白的牙,眼里满是狠厉。
吴良的指令下达得干脆利落。
侦察兵们套上打着补丁的破袄子,迅速围着木桌坐下。
一个个故意佝偻着腰,昏黄的煤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简直跟莫老他们平时一模一样。
楚正阳把手里的砍柴刀往桌上一拍,刀刃在灯下闪着寒光。
他瞪着吴良:“怎么?瞧不上我们这把老骨头,怕我们拖后腿?”
“老首长,您这就是冤枉我了。”
吴良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秦师长发了死命令,要是让你们少了一根头发,回去得拔了我的皮。这帮见不得光的杂碎,我们来收拾就行,不配脏了您几位的手。撤离通道已经摸排干净。从后山猪圈底下的旱渠走,一公里外有吉普车接应。”
楚正阳把手里的砍柴刀往桌上一拍:“我留下来。”
“不行。”
吴良直接拒绝:“老首长,我知道您很厉害,可是刀枪无眼,真动起手来我们还要分心。况且莫老同志他们一样需要您的保护。”
莫青山过去拍了拍楚正阳的肩膀:“一起走,别让他们分心。”
苏云烨上前一步,从大腿外侧拔出军刺,熟练地挽了个刀花。
“老首长,你们撤。我断后。”
吴良看着苏云烨拿刀的手法,眼神微变。
眼前的这位绝对不简单,想到之前秦师长交代的,他默许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陈胜排长也点头道:“苏同志身手好,留在这儿能照应。”
苏明珠见状也不磨叽,掏出兜里的三个油纸包,全塞进亲哥手里。
“哥,千万别手软。这是我特制生石灰,里面掺了辣椒面和胡椒粉。沾着眼睛,大罗金仙来了也得瞎三天。”
苏云烨嘴角一抽,自家这大妹的黑心程度,快赶上小妹了。
不愧是他们苏家的种!
他揉了把苏明珠的头发:“你跟爸妈一起走,帮我看好子恒。”
小不点苏子恒仰着脸,挥了挥小拳头:“爸爸,我现在能打十个,绝对不拖后腿!”
“行!咱家子恒最厉害!那你代替爸爸,护送爷爷奶奶他们撤退,能不能办到?”苏云烨笑着刮了刮儿子的鼻子。
苏子恒双脚一并,敬了个无比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苏卫国死死攥着那把铁锹,目光扫过儿子和这帮铁血汉子,眼底全是男人间的默契。
“保重。”
莫老他们和苏家人在几名侦察兵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遁入后山夜色。
牛棚门被重新掩上。
……
夜风卷过琼岛海峡。
军用直升机旋翼撕裂夜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机舱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泛着幽绿的光。
陆辞渊坐在副驾驶,正在调试军用频道的通讯电台。
苏念笙靠着舱壁,低头擦拭着手里的五四式手枪。
动作很慢,一点点抹去枪管上的水汽。
“还有多久?”苏念笙问,嗓音压着风暴前的死寂。
“全速推进,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红星大队后山。”
陆辞渊挂断通讯器,侧头看她:“白团长已经向驻岛的海防连下了死命令,封锁所有港口。青木只要敢上岸,就是个死。”
苏念笙手腕一翻,弹匣“咔哒”入仓。
“他不蠢。羊城待不下去,来琼岛只有一个目的。”
她抬起眼帘,眸底杀意森寒:“拿我妈和莫老他们当人质,换他一条出境的生路。”
红星大队,晚上八点半。
打谷场上,火把的光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松明子噼啪作响,混合着刚收上来的早稻散发的草木清香,把现场的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几百号村民盯着台上堆成小山的早稻,眼神狂热。
大队支书王铁生站在木箱子上,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今年咱们大队不仅熬过了旱灾,早稻还大丰收!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今天晚上,连夜分粮!”
这话一出,台底下直接炸了锅。
欢呼声、震天的口哨声,夹杂着半大孩子满场乱跑的叫嚷,把夜空搅得闹腾无比。
几个大娘甚至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盘算,分了这批新米,明天一早就煮一锅浓稠的粥。
人群边缘,王大柱带着七八个腰里别着柴刀的民兵队员,来回巡视,不住的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王大柱偏头跟旁边的二狗子低声交代:“眼睛都给我放亮,没我的话,谁敢离开这打谷场半步,直接拿刀背把人给我拍回去。”
二狗子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