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了。”
  宋光景俯下身,眼睛几乎要贴上纸面:“这就是陈排长带回来的那种水泵底层逻辑?抗压腔的倒锥形结构竟然能这么解?”
  “老宋,别光看图。”
  周振华端着搪瓷茶缸走过来,递给宋光景:“看看这个变量数据。这还只是第一阶段的推演。”
  宋光景接过茶缸,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据列。
  “不对啊老周。”
  宋光景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这个承压系数如果带入到钛合金掺杂公式里,最后一位小数点肯定有偏差,风洞测试过不去。你该不会把我们在水底下的参与和你们天上飞的搞混了?!”
  “偏不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在桌角响起。
  宋光景愣住,循声转头。
  一直蹲在桌边阴影里整理草稿的苏明珠站直了身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双手沾满碳铅灰,手里捏着一本边缘卷起的旧高中物理课本。
  “钛合金掺杂比例为百分之零点零三五,引入双螺旋柔性阻尼结构后,海水反向水压抵消震动力。最后的结果不是偏差,而是无限趋近于黄金应力点。”
  苏明珠语气平静,语速极快:“倾角四十七点五度,承压系数为一点零四二八。如果将管壁厚度增加一毫米,公差直接清零。”
  宋光景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张。
  他猛地转头看向莫青山:“这数据,她算出来的?用什么算的?算盘还是计算尺?”
  师长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宋光景死死盯着站在桌角阴影里的苏明珠。
  这丫头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一本毛边卷角的《普通物理学》。
  这是一本大一的物理课本。
  一看就是刚学的。
  就这?
  黄金应力点?
  双螺旋柔性阻尼?
  “小同志,科学严谨,不是过家家。”
  宋光景拔高音量,“小这套偏微分方程涉及三个不同维度的变量,别说是你,就是我们研究所里那几个已经毕业的大学生,不靠拉风箱式的计算尺,连第一步的推演都做不下去。”
  苏明珠没有怯场。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的碳灰,目光清明。
  “拉普拉斯变换。先将时域转化为频域,再代入边界条件。倾角四十七点五度的前提下,切应力常数取零点八九。”
  苏明珠语速飞快,毫无停顿:“水下两百米水压为两兆帕。如果不用双螺旋结构卸力,主轴承最多承受三千次高频震动就会出现裂纹。我代入了六种常见金属的疲劳曲线,只有掺钛能抗住。零点零三五是极值,多一分偏硬,少一分发脆。”
  一串串枯燥的数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听得宋光景咽了一口唾沫。
  他急忙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抓起旁边的草纸和铅笔,按照苏明珠刚才说的思路,手腕悬空疯狂列式。
  两分钟后,铅笔尖“啪”的一声折断。
  宋光景瞪着纸上的最终结果,浑身发抖。
  对上了。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天才……老魏,这是个天才!”
  宋光景猛地转头看向魏老,声音全破了音:“不靠机器,全凭脑算!这是个活的流体力学脑库!”
  魏老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走到苏明珠面前。
  这位一辈子扑在国防重器上的老人,目光灼热。
  “小同志,你以前在哪念的书?谁教你的?”
  苏明珠看向站在旁边的林婉淑。
  林婉淑上前一步,将女儿拉到身边,语气自豪:“魏老,这是我闺女,苏明珠。高中毕业,现在自学大学课程。跟我们下放在红星大队,白天干活,晚上借着煤油灯自学,我跟老莫、老楚他们几个,能教的也会教一些。不过这孩子脑子活,算数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快。”
  莫青山在旁边补充:“老魏,明珠这丫头在物理和材料力学上的直觉,那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这套阻尼结构,就是她翻地的时候想出来的。”
  “好!好!好!”
  魏老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地拍着桌子,“我们后继有人了啊!”
  宋光景直接冲到秦守诚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袖:“老秦,这人我要了!管她是什么身份成份,明天,不,今晚我就带她回研究所!谁敢拦,我拿头撞谁的门!”
  秦守诚被拽得一个趔趄,苦笑着拍开宋光景的手。
  “老宋,你先冷静。别说是小苏同志,就是莫老、林老、婉淑同志他们,哪一个我不想留?但你也知道现在国家的形势,不能冲动,要一步步来,不然就是害了他们啊。”
  苏卫国这时也走上前,将苏明珠护在身后,语气不卑不亢:“宋主任,魏老。我闺女胆子小,研究所那种大地方她去不了。红星大队挺好,有山有水。等哪天头上的帽子真摘干净了,咱们再谈别的。”
  宋光景急得直跳脚,魏老却按住了他。
  “老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然人都护在秦师长这里,跑不掉。咱们先把这套补偿图纸弄完!”
  魏老的话一锤定音,办公室里再次陷入狂热的演算氛围。
  走廊尽头,通讯室外。
  夜风带着海岛特有的湿热吹过来。
  苏念笙靠在斑驳的白灰墙上,手里把玩着一颗从敌特身上搜出来的黄铜子弹。
  陆辞渊刚跟军区首长做完羊城行动和歼灭青木的绝密汇报。
  他推门而出,带出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军装外套搭在臂弯上,里头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处有一道刚结痂的血痕。
  那是昨晚直升机躲避高射机枪时被碎玻璃划伤的。
  陆辞渊走到苏念笙身边,身子一靠,和她并肩站在阴影里。
  两人谁都没提半空那发毁天灭地的蓝色尾焰火箭弹。
  “王铁生和宋青云交代了吗?”
  苏念笙将子弹往上空一抛,稳稳接住。
  “你大哥在审。”
  陆辞渊语气平淡:“不得不说,你大哥审问挺有一套的,专挑疼且不留致命伤的地方招呼,还有些手法我听都没听说过,但却挺有效果的……宋青云已经吐得干干净净。那个冒牌货嘴硬,下颌骨装回去又被卸了三回。不过是时间问题。”
  苏念笙点头。
  她的大哥从来不是善茬。
  而且他还多了前世的记忆,多的是审问的手段。
  “红星大队的钉子拔了,但不代表以后清净。”
  苏念笙站直身子,“靠你们侦察兵天天在村里扮农民也不是长久之计。大队得有自己立足的底气。”
  陆辞渊转头看她,黑眸深邃。
  “广藿香、沉香那几种药材长得极快,而且药效惊人。我打算拉着整个大队搞中药材种植基地。等这批药材收了,再在村里盖个制药作坊。村民口袋里有钱,村子实力硬了,谁来扎刺都能被口水淹死。”
  “你弄的那些药,止血药、驱虫药、消炎药等效果很好,周老上个星期就已经跟上面的提议要在这边弄个制药厂了,就等弄办厂的手续了。”
  陆辞渊毫不犹豫地接下话头:“你只管折腾,手续我来弄。军区那边,秦师长已经放话,只要是你们那边出来的所有伤药和成品药,A师照单全收。”
  他没有任何质疑,不问草药如何,不问药效为何如此逆天。
  这种全盘兜底的姿态,让苏念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陆团长,你就不怕我弄砸了,连累你背处分?”
  陆辞渊低声笑了一下。
  他突然上前一步,宽阔的阴影将苏念笙整个人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