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铁生拖回打谷场公审,本就不是为了看戏。
  这步棋走得简单粗暴,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这老特务在村里蛰伏八年,根系早就错综复杂,手底下牵出来的喽啰绝不止宋青云这一个蠢货。
  树倒猢狲散,老大被扒了皮,底下的小喽啰绝对憋不住。
  苏念笙将那张无形且庞大的精神网贴着地面铺开,打谷场上每一处紊乱的呼吸、惊慌的脚步声都无所遁形。
  “三点钟方向,戴破草帽那个,腰后别着铁器。”
  苏念笙精神力散开,压低嗓音提醒。
  陆辞渊偏过头。
  视线穿过重重人影,锁定了一个干瘦的男人。
  那人正弓着背,借着身前高大村民的阴影,试图悄无声息地滑进打谷场边缘的玉米地里。
  陆辞渊左手举起,两指在半空打了个隐蔽的战术手势。
  外围的侦察兵瞬间动了。
  三人一组,无声无息地切入人群。
  “九点钟方向,往树后躲的两个。”苏念笙再次开口。
  指令下达的半息之后。
  榕树后刚转过身的两个黑影,只觉得膝弯挨了极重的一记闷棍,身体栽倒的声响被周遭杂乱的说话声尽数掩盖。
  两只有力的大手将他们的双臂反剪上背,破麻布团强塞进嘴,人被死死压在泥地上摩擦。
  不远处的玉米地边,那干瘦男人半只脚刚踩进地垄,肩胛骨就被反向卸脱,倒拖进黑暗中。
  ……
  一个报点,一个下令。
  拔除钉子的效率高得令人心底发寒。
  “不……”趴在戏台上的王铁生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不敢置信地嚎了一嗓子。
  没了,他的人全都没了。
  眼看大势已去,王铁生那张平时逢人便笑的老脸彻底扭曲。
  绝望催生出癫狂,张开嘴就要咬向自己的舌头。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眨眼间,一道黑影跃上戏台。
  苏云烨大步跨上前,粗粝的大手一把捏住王铁生的下巴。
  只听“咔啦”一声脆响,直接卸了他的下颌骨。
  王铁生瞬间疼得冷汗直冒,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口水混着血丝往下淌,连个囫囵音都发不出来。
  他惊恐地盯着面前的苏云烨。
  他身手狠辣,眼底清明,哪还有半分从前痴傻流口水的模样!
  他被骗了!
  “想死?你问过我没有?”
  苏云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尸体:“带下去,连夜突审,他骨头有多硬,就给他上多少手段。”
  两名侦察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王铁生和宋青云拖上了吉普车。
  戏台下方,刘翠花直挺挺地跪在陆辞渊面前,嗓音沙哑干涩:“陆同志,求你。求你们帮我找找大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我家那个死鬼,总得让我知道,他们他们……”
  陆辞渊走上前,伸手把人扶起。
  这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汉子难得放缓了语调:“婶子放心,无论是生是死,我们会帮你把他们找出来。”
  这时陈胜他们也从王铁生家搜查回来了。
  他将搜到的东西摆在了陆辞渊面前,在场的所有人看到那台发报机和那二十根金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中还有一个假王铁生和其他人联络的本子。
  “东西收好,回去!”
  他们要回去好好查查,假王铁生都泄露了什么秘密出去,除了被他们抓了的人,是否还有其他敌特潜伏!
  引擎轰鸣,吉普车带着扬尘绝尘而去。
  村民们呆立在原地,今晚的变故太多,远超出他们的认知。
  大队长王铁军走上台,颤抖着手接过大喇叭,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乡亲们,军区的同志今晚救了咱们全村的命,也保住了咱们大伙儿的口粮!这份天大的恩情,必须死死记在骨子里!”
  他猛地拔高音量:“至于那个冒牌货,部队一定会把他的皮扒得干干净净!我们就不用管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今晚这粮,咱们接着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谁要是再敢在咱们红星大队搞风搞雨,干这种吃里扒外丧良心的事,别怪我王铁军翻脸不认人!”
  ……
  琼岛军区A师,师长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两盏高瓦数台灯将桌面照得亮如白昼。
  小不点苏子恒终究熬不住了,这会儿已经歪在角落的行军床上睡得香甜,苏卫国正守在旁边。
  杨文清和宋文博各自坐在一旁看报纸。
  桌前,另外的几人则在忙碌着计算着。
  林婉淑握着铅笔,手腕悬空,笔尖在草纸上飞速游走。
  莫青山和陈克明分坐两侧,正对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流体力学模型进行数据比对。
  周振华在一旁整理演算废纸。
  秦守诚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彻底被这群科学狂人的图纸淹没。
  “砰!”
  实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秦守诚还没来得及阻拦,戴着老花镜的魏老和琼岛军工研究所主任宋光景已经大步跨了进来。
  两人连头发都没顾上梳理,衣领跑得有些歪斜。
  魏老站在门口,视线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死死盯住坐在桌前的林婉淑和莫青山。
  这位在国之重器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老泰斗,此刻嘴唇剧烈颤抖。
  “老莫!林婉淑?!”魏老声音发哑,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林婉淑笔尖一顿,抬起头。
  “魏老?”林婉淑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铅笔滚落到桌面上。
  她以前在秘密研究所的时候和总工一起见过魏老一次,他可以说是他们的前辈。
  只是他们一个在京市,一个在琼岛,一南一北,平日里只靠加密信件沟通。
  莫青山也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墨灰。
  “老魏,好久不见。”
  当年一起留洋,一起回国报效的同窗,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你们受苦了。”
  魏老走上前,一把握住莫青山的手,粗糙的指腹划过对方掌心的厚茧。
  那是常年握笔的人,被锄头和扁担硬生生磨出来的印记。
  宋光景紧随其后。
  他的视线根本没在人脸上停留,直接落在了桌面的那张非对称螺旋导流计算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