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轿车灰溜溜地驶离红星大队。
车厢内,气压极低。
赵启山靠在后座上,夹着香烟的手指还隐隐发抖。
那三千块钱,是他准备用来跑动省里关系的老本,就这么被人生生抠了去!
赵大宝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眼底满是怨毒:“叔……就这么算了吗?那可是三千块钱啊!那臭娘们敢这么敲诈,咱们报公安抓她!”
“蠢货!”
赵启山猛地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赵大宝脑后。
“你长没长脑子?刚刚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那是陆辞渊,琼岛A师的阎罗王,他又刚立了大功升职,是最年轻的团长,是A师秦师长面前的红人!报公安?公安局长来了都得给陆辞渊敬礼!更何况,那是军区划的战备特供地!”
赵大宝被打得缩了缩脖子:“那……那咱这哑巴亏就吃定了?”
“吃亏?”
赵启山扯开领口的两颗风纪扣,冷笑一声:“我赵启山混了十几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军区能护着那几百亩药田,但护不了他们全村人。他红星大队,到底归公社管!”
赵启山坐直身子,眼神如毒蛇般阴冷。
“现在是七月底,正是‘双抢’的时候吧?”
赵大宝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对对,早稻得割,晚稻得插,山上的花生也到了拔的时候。全公社都忙得连轴转。前段时间他们还提前分了部分早稻。”
“这就对了。”
赵启山眼底闪过算计的精光:“他们不是要建制药厂吗?建厂得要壮劳力吧?双抢更是要命的活。你回去,立刻以公社农机站和革委会的名义下发红头文件。今年响应号召,先进大队必须带头多做贡献。”
赵启山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森寒:“给红星大队下达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上缴十万斤早稻公粮!完不成任务,就是消极怠工,破坏国家农业生产!到时候,别说建什么制药厂,老子名正言顺带工作组下去封了他们的账面!”
阳谋。
这是避开军区锋芒,用农业局的铁规矩,活生生压死红星大队。
十万斤,三天,纯靠人力去割去打去挑,就算是生产队的驴也得累死在田里!
更何况,红星大队还分了部分早稻!
赵大宝听懂了,眼睛瞬间亮了,恶狠狠地捏紧拳头:“高!叔,我这就去办。顺便我再给县农机站打个招呼,把所有的镰刀、打谷机零件全给他们红星大队卡死!我看他们拿什么收!”
……
晒谷场上,灰尘尚未落定。
陆辞渊看着王铁军手里那三千块钱,转头对周猛打了个手势。周猛心领神会,转身快步走向第二辆吉普车,捧出两个长条形红木匣子。
“苏念笙同志。”陆辞渊声音沉稳。
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村民屏住呼吸。
“经羊城军区、琼岛军区联合核定。在十三行破获敌特及钨金走私案中,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在羊城特大突发疫病中,研制特效药,阻断传染源,挽救羊城百万人民生命财产,记个人特等功一次。”
周猛打开匣子。
左边是两枚金光闪闪的军功章。
右边,是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全国通用粮票、布票、肉票,以及两张极为罕见的自行车票和收音机票。
“这是羊城梁志国旅长、军区医院林德明院长,以及羊城市委联合申请的奖励。”
陆辞渊将匣子递过去,“还有羊城群众送来的万民书与感谢信。”
全场死寂。
一等功。
特等功。
普通人一辈子见不到一个,苏医生出去一趟拿回来俩。
村民们看着那叠少说有两千块的现金和票据,眼睛直发直。
“我的天啊,苏医生……苏医生不在的这段时间,原来去干了这么大的事!”
“救了百万人?乖乖,苏医生真厉害!!”
“刚才那姓赵的狗官还想说苏医生破坏生产,我呸!人家身上挂着二等功!”
村民们看向苏念笙的眼神满是热切,王玉珍更是双眼冒星星的看着自家师傅。
有颗种子,悄然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村口卷起两道黄尘。
两辆军绿色吉普疾驰而来,急刹停稳。
车门推开,琼岛军区医院院长陈东升、副院长周培明快步走来。
周培明手里抱着一面半人高的大锦旗,上面绣着“国医圣手,悬壶济世”。
“陆团长,我们没来晚吧?”陈东升点头示意。
陆辞渊:“刚好。”
陈东升看向他身旁漂亮的女同志,快步上前握住苏念笙的手晃了晃:“你好,你就是苏念笙同志吧!可算见到你真人。羊城那边一通电话打到上面,点名要你,可把我们急坏了,生怕林老头不讲武德,直接将你扣在羊城不放人。”
苏念笙去军区医院的次数不多,陈东升又比较忙,故而这大半年,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并没有见到真人。
苏念笙不动声色的抽回手,问道:“陈院长,周老,你们来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好事。”
陈东升从公文包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神色转为肃穆:“羊城这次疫情是给咱们国家敲响了警钟。我们国家现有的医药生产能力,特别是针对这类突发,特殊疫情的应急保障,还有很大提升空间,靠临时配药风险太大。苏医生,上面对你的能力高度重视。”
陈东升环顾四周,视线掠过那些晒得黝黑的村民。
“我今天来,是传达军方最高指挥部的决定。为了从根本上加强保障,防患于未然,我们要在琼岛选址,建一个集研发、生产于一体的大型制药厂。研发生产基础药物和应急特效药。”
王铁军猛地咽了口唾沫:“在……在我们大队建?”
“对!”
陈东升转头看向全场村民:“不仅建在红星大队,这厂子的归属权也定了。经上级决定,苏念笙同志只要提供配方和技术入股,占五成干股,军方占三成,国家占一成,剩下的一成,给地方大队留作村集体分红!”
“五成?!”大队长王铁军双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王大柱眼疾手快扶住他。
五成干股!
军区牵头!
这哪里是铁饭碗,这是直接把金饭碗砸在红星大队头上了。
刚才赵启山说什么来着?要无偿划归?
简直可笑。
“配方没问题。”
苏念笙语气平静,不见分毫贪婪:“但我有个条件,制药厂的基层工人,我要优先从红星大队挑。”
“没问题。军方只管安保、统购和设备拨发。”陈东升干脆利落。
村民们先是愣住,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王铁军当场拍板杀猪,晚上全村摆流水席。
陆辞渊和苏念笙并肩走在通往牛棚的土路上。
苏念笙挑眉看了看他:“陆团长?升职了?”
“嗯,今晚部队会有表彰大会,你要不要去?”
“不去,没兴趣。”
陆辞渊似乎早就知道苏念笙会是这么个态度,这也是他提前将勋章奖励那些拿给她的原因。
“赵启山卡你们手续的事,上面早就知道。”陆辞渊看着远处的药田。
“钓鱼?”
“对。”
陆辞渊点头:“李胜利倒台后,省革委会内部洗牌。赵启山这两年爬得太快,背后有大鱼。上面故意压着制药厂的红头文件不发,就想看看这块肥肉能把省里哪条大鱼钓出来。赵启山今天来抢地,只是第一步。”
“你们钓鱼就钓鱼,别影响建厂进度就行。”苏念笙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军区的工程连明天进驻后山,负责盖厂房。不用村里出工,不耽误双抢。”陆辞渊语气透着纵容。
“不过你们还是要小心赵启山,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