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红星大队后山,废弃旱渠出口的枯草被一只手迅速拨开。
九月的琼岛,闷热潮湿,夜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莫青山率先钻出地道,大口喘着粗气。
紧接着,林培、陈克明、林婉淑、周振华依次爬了上来。
五个人都灰头土脸的,衣服沾满机油和泥水。
陆辞渊和苏念笙断后。
牛棚的木门虚掩着。
屋内没有点煤油灯。
黑暗中,几道人影迅速靠拢。
“回来了。”
杨文清压抑着嗓音,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
林培顺着声音摸过去,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大半碗红糖姜汤。
地下掩体常年阴冷,加上九月地表的湿热,冷热交替最容易落下病根。
杨文清掏出一条洗得发黄的毛巾,用力擦拭丈夫脖子上的机油。
“老东西,没摔着吧?”
“没,骨头硬着呢。”
林培喘匀了气,反手握住妻子的手。
另一边,苏卫国大步上前,双手捧住林婉淑的肩膀,上下打量。
一周没见,妻子瘦了一大圈,眼眶熬得凹陷,但精气神却极亮。
“又没好好按时吃饭。”苏卫国有些心疼道。
他就知道,妻子肯定跟以前在研究所一样,一进入状态,就什么都忘了,以前还有他在一旁叮嘱,这次他没能跟着去,还真是瘦了很多。
“卫国,我没事。”
林婉淑咽下喉咙里的姜汤,冲丈夫笑了笑。
姜汤下肚,全身暖暖的,身上的疲惫似乎跟着一扫而空了。
她知道,自家小闺女肯定又在姜汤里加了好东西。
苏卫国粗糙的拇指蹭过她脸颊上的黑灰,低声说道:“回来就好,家里一切安好。”
苏明珠端着托盘穿梭在几人中间,挨个分发姜汤。
周猛带着那四个充当替身的侦察兵,借着夜色迅速撤出牛棚,不留一丝痕迹。
莫青山坐在干草垛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这双手几个小时前还在调试推进器的核心部件。
他不甘心,老伙计们都不甘心,但在大局面前,这些私人的情绪被他们死死压在心底。
“念笙,咱们现在怎么弄?”
莫青山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黑暗中站立的少女。
苏念笙双手插在兜里,语气平稳:“明天的戏,必须演得真。魏宏干过特侦,眼睛比鹰还毒。大队长王铁军今天下午已经让人把牛棚重新‘布置’过了。这几天我爸妈他们也会跟着一起挤在牛棚这边。石头房会被部队临时征用。”
为了应对这次联合考察团,王铁军带人把牛棚屋顶的茅草掀了两层,稍微下点雨就会漏水。
苏家原本住的石头房,苏卫国他们原本的想法是将门板被卸了一半,院子里的菜地也故意踩得乱七八糟,一副受尽磋磨的凄惨景象。
但苏念笙觉得没必要糟蹋庄稼,他们家本来就是下放人员,就暂时在牛棚这边挤挤就行。
石头房正好倒腾出来给赵刚的工程连先住着,反正离临时指挥所近,对外就说是部队临时征用的。
宋文博平反后,没回京,拿着大队长批的条子,在知青院那边建了个单间。
他现在身份清白,又是药厂名义上的技术总监,没必要再和牛棚扯上关系。
至于苏念笙,她现在的身份是支边知青。
知青就得有知青的规矩。
从今晚起,她不能再跟苏家人凑在一块儿住。
大队长把之前苏宝珠修缮好的那间土坯房批给了她,但苏念笙是不打算去那里住的。
诊所那边之前陆辞渊给她准备了一张折叠小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楚正阳听到魏宏的名字,抿着嘴,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着,也没吱声。
“明早天一亮,考察团就到。”
陆辞渊靠在门框上,挡住外面灌进来的夜风:“名单我看过了。魏宏带的十四人团队,里面都有来自不同的派系。不用猜,肯定是那些人塞进来抢肉吃的。”
苏念笙冷笑一声接过话茬:“京市的领导下来,省城、县城、公社这帮牛鬼蛇神肯定闻着味儿就扎堆往下凑。楚爷爷、爸妈姐姐、莫老、林老、周老、杨教授、陈老,明天辛苦你们好好演一场戏了。”
林培自嘲点头:“放心吧,这几年牛棚都住过来了,装孙子咱们在行。”
莫青山苦笑:“只要能保住后山的药厂,保住地下那个大宝贝,让我干什么都行。”
苏卫国看着自家闺女,心里总算感到一丝欣慰。闺女终于不再是那个有人来挑事就直接动手掀桌子的架势了。
“念念,明天不管那帮人怎么上蹿下跳,就算是指着鼻子骂我们,打我们,你都给我忍住。就当没看见,带好子恒,听见没有?!”
“爸!”苏念笙眉头微蹙,心里一阵发堵。
“好孩子,听话。”苏卫国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林婉淑也跟着劝道:“念念,听你爸的。”
她了解自家小闺女,也了解那些人。
她担心自家闺女真的会跟那些人硬刚起来,那些人可跟之前遇到的那些人可都不一样。
其他几位老人也跟着担忧的看向苏念笙。
“念笙丫头,他们不敢真要了我们的命的,你放心好了。”
苏念笙此时心里堵得更慌了。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原主亲眼见过下放人员是怎么被虐待的。
在后世,她也了解过这段时期的历史。
那时候只惋惜,觉得是时代造就的悲哀。
可是现在这种事情降临到自己亲人好友身上,她真的没办法置之不理。
陆辞渊这时站了出来:“苏叔,林姨你们放心,我会看好念宝的。”
苏念笙面上不动声色地点头应下。
但她心里早把账本翻开了。
那帮人要是真不知死活,敢对父母和莫老他们下黑手……
那就都别想完好的离开。
她有的是手段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他们。
众人把口供重新对了一遍,反复推敲完明天的应对细节,苏念笙这才转身走出牛棚。
陆辞渊默默跟在她身后。
土路坑洼。
“我大哥在京市,这几天有跟你联系吗?他那边的局势怎么样了?”苏念笙随意踢开路边的一块石子。
她无比怀念后世发达的通讯设备。现在想探知大哥在京市的动静,只能指望陆辞渊这边才行。
“周家后院起火了,这次考察团下来,有周家推波助澜的成分在里面。你哥抓住了周家的一些把柄,他们这才把主意打到你们身上,就是想抓住你们来拿捏你哥。”陆辞渊开口提供情报。
苏念笙眼底划过一抹骇人的冷意:“手伸得够长啊!也不怕我直接给他连根剁了!”
陆辞渊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她:“药厂第一批‘军特一号’已经入库。这几天我让工程营加班加点,把排污口全封死了。魏宏查不出军费挪用的实据。但他如果非要看账本,咱们怎么拖?”
“不用拖。账本光明正大给他看。”
苏念笙推开诊所的门,转头看向陆辞渊。
“你们不都说他是个刚正不阿的死脑筋吗?这说明他并不是别人手里随意拿捏的刀!制药厂是正规建制,国家批的重点项目。这次他被推下来,想必是有人眼红,想借他来生事分杯羹。”
苏念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他们算错了一点。药厂每一笔花销走的都是军区正规账目,合规合法。魏宏想查‘浪费军用资源’?好啊,我就把碾压时代的‘军特一号’价值直接砸他桌上。”
“这世上,只要你手里的牌足够大,规矩就是你定的。魏宏这把刀,不仅砍不到我们身上,还得反过来帮我们把那些想摘桃子的脏手,剁个干干净净!”
苏念笙弹了弹指甲,:其实咱们现在真正要防的,是那些浑水摸鱼混进队伍里的小鬼。”
陆辞渊看到诊所最里面自己之前打好给她临时休息的小床,没踏进去,静静地站在门口。
夜色将他高大的身形拉得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