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晒谷场。
风雨交加,泥水横流。
三辆吉普车和一辆边三轮摩托野蛮地扎进泥地里,两道强力车灯将前方的土路照得惨白刺眼。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穿透雨幕,在红星大队上空回荡。
王大柱光着膀子,披着件破蓑衣,敲得震天响。
县里来车了,抄家伙,保卫药厂。
现在,制药厂就是红星大队的命根子,是全村老少爷们翻身致富、保家卫国的指望。
谁敢来砸饭碗,大伙就敢跟谁拼命。
也就两支烟的功夫,乌泱泱的村民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
社员们扛着锄头、铁锹,手里攥着削尖的扁担。
王大柱带领的民兵队直接步枪上膛,黑压压地挡在吉普车前,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县委书记周图强推开车门,雨水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
他看着前面水泄不通的阵势,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身后,县公安局局长刘建军带着七八个公安干警,一个个表情严肃,腰间的枪套在雨水下泛着光。
王铁军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领着苏念笙走过来。
“周书记,刘局长,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过来了?”
王铁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喊,客套里透着防备。
周图强看到苏念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这位苏同志在联合考察团面前都游刃有余,他可不敢小瞧。
“王队长,情况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
周图强指了指县城的方向:“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城西石料厂发生剧烈爆炸,过磅室被夷为平地。根据现场勘查,是烈性炸药引起的,不是普通的安全事故。”
刘建军往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眼神透着一股精明和审视。
“我们查了石料厂今天的出货记录。最后一批特级石英砂,是你们A师工程连运走的,收货单位是红星大队的制药厂。”
刘建军的目光落在苏念笙身上:“所以,我们怀疑有爆炸物被混进了建材,流入了你们红星大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必须立刻对制药厂工地进行全面搜查,立即执行。”
好一顶大帽子。
打着安全排查的旗号,要搜查他们的制药厂。
苏念笙心里冷笑。
这个刘建军,她记得清楚,“海鬼”陈海那份名单上,就有他的名字。
他是陈海发展的下线之一,负责在地方上提供各种便利和掩护。
今天这出戏,看来是他等不及了,想亲自来探探虚实。
听见要搜药厂,村民们直接炸了锅。
“搜个屁,后山那是禁区,我们都不能随便进去,能让你们随便乱窜。”
“药厂是咱们村的根,谁敢动一下试试。”
王大柱提着步枪跨出一步,拦在刘建军跟前,吐了口唾沫:“刘局长,俺们村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没有军区的条子,你今天带多少人来,也迈不过这条泥沟。”
刘建军火气上涌,从腰间拔出配枪,大喝:“反了你们了,公安局办案,阻碍公务信不信我全给你们抓起来。”
“刘局长好大的官威。”一个冷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村民们自发让出一条道。
陆辞渊带着周猛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侦察兵,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雨水打在他们钢盔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
“红星制药厂,现在是军民联合创办的制药厂,是国家重点项目,现在由我独立营全权负责安保。”
陆辞渊走到苏念笙身侧,目光如刀,直视刘建军:“你说搜查就搜查?你的搜查令呢?哪个部门批的?”
刘建军被陆辞渊的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
他没想到军方的反应这么快,而且直接把师部的王牌独立营摆了出来。
“陆团长,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万一炸药在村里炸了,后果不堪设想!”刘建军梗着脖子,试图用大道理压人。
“我们自己的地盘,自己会清查,用不着地方公安操闲心。”
陆辞渊丝毫不让:“再重申一遍,没有军区和总参谋部的联合批文,谁敢随意踏进药厂工地一步,按间谍罪论处。”
“你!”刘建军气得脸都涨红了。
周图强赶紧出来打圆场:“陆团长,刘局长也是心急。这样,我们不进工地,你们部队自查。但为了对县里有个交代,还请你们尽快给个结果。另外,爆炸案的嫌疑人,我们也要追查。石料厂那边说,今天下午有个陌生人去过磅室,之后就发生了爆炸。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线索?”
他这话问得很有水平,既给了军方面子,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陌生人?”
苏念笙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王铁军:“王叔,今天下午,村里是不是也来了个陌生人?说是来找亲戚,鬼鬼祟祟的,后来被民兵抓了?”
王铁军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事!那小子看着不像好人,被我们关在村里的柴房了!”
这是苏念笙和陆辞渊回来后,提前跟王铁军串好的词。
“壁虎”老林被他们秘密带回了师部,总得有个由头来解释。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正好可以用来应付县里的盘查。
刘建军眼睛一亮:“人呢?把人交给我们公安局处理!”
他觉得这是个突破口。
只要把人带回去,怎么审,审出什么,还不是他说了算。
“那可不行。”
苏念笙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那个人,我们怀疑跟前几天来偷我们药厂机密的特务是一伙的。人,已经被A师的保卫科带走了。这案子,现在是军事案件,地方上,恐怕无权过问。”
刘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处处受制。
线索被军方掐得死死的,他根本插不进手。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周图强看气氛不对,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意义,便主动提出告辞:“陆团长,苏同志,排查结果,还请尽快通报县里。”
“一定。”陆辞渊点头。
吉普车打火倒车,三辆车在泥水里甩了个尾,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乡亲们回吧,后山有解放军同志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王铁军朝着大伙吆喝。
村民们骂骂咧咧地收了农具,结伴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