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泛起微弱的鱼肚白。
海风裹挟着清晨的湿冷吹过红星大队的村尾。
五间新房的框架已经在石头房后方立起。
王大柱、王拴柱等十几个精壮汉子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
一晚上的时间，地基打好，青砖垒到了半人高。
按照苏云烨画的“碉堡”图纸，墙角留了暗孔，地基下铺了碎玻璃。
外墙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外面又杂乱地糊上茅草。
从远处看，这依然是那个随时会漏风塌顶的破落户院子。
“行了，收工。”
王铁军磕了磕烟袋，压低声音：“大家伙记住昨晚的话，谁也别漏了口风。这几天我会尽量让其他人不过这边来。”
“队长放心。”
王拴柱抹了一把汗，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苏念笙，眼底全是感激。
苏念笙不仅救了他家石头，他的病她也给治好了，他媳妇的身体不好，也是吃了苏念笙的药，短短几天跟换了个人似得，特别精神。
苏念笙就是他们家的活菩萨。
其他几个汉子这会儿看苏念笙也满是敬重。
昨晚那把药粉，直接秒杀过山风的画面，深深印在了这群汉子脑子里。
在这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地方，这药粉对他们来说，就是多出来的一条命。
苏念笙从厨房端出一个大笸箩，里面放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白面杂粮馒头，中间夹着厚厚的腊肉片。
“各位辛苦，垫垫肚子再回去。”
苏念笙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
肉香瞬间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炸开。
汉子们没敢接，齐刷刷看向王铁军。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白面和腊肉是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的金贵东西。
昨晚已经吃过肉包子了，今天早上再吃，他们心里不安。
“拿着。”
苏念笙把笸箩推前一寸：“我不欠人情。”
王铁军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苏医生给的，拿着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晚上继续干。”
汉子们这才一人拿了一个，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却舍不得吃，用衣角包好，准备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尝尝鲜。
苏念笙看在眼里，没说话。
吃过早饭，苏念笙拎着药箱前往大队仓库旁的临时诊所。
诊所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但今天，大多数人不是来看病的。
其中一个婶子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垫着干草，上面码着十几个还带着鸡屎温度的土鸡蛋。
“苏医生，你来了。”
她把篮子塞进苏念笙手里，“你不收大家伙的钱，但俺们不能白受你的恩惠。这是家里攒的鸡蛋，你拿回去给你爸妈大哥大姐他们补补身子。”
另一个大娘也凑上前，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苏医生，这是我娘家靠海那边晒的海带和鱼干，不值钱，你别嫌弃。”
后面跟着的村民也纷纷递上东西。
有半罐红糖，有一把鲜嫩的野菜，还有几个刚摘的木瓜。
东西都不贵重，却是一个农村家庭能拿出来的最好家当。
苏念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双双粗糙却真诚的手。
在末世十年，她习惯了欺诈、背叛和为了一块发霉饼干互相残杀。
她见惯了人性的极恶。
来到这里，她用武力威慑，用医术铺路，本意只是为了换取全家人的安全和特权。
等价交换，利益捆绑。
这是她的行事准则。
但行医的这几天，村民们质朴的笑脸，让她心底那块坚冰，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时大队支书王铁生佝偻着身子走了过来，笑呵呵道：“苏医生，乡亲们给的，你就收着吧，都是大家伙的一份心意。”
“谢谢。”苏念笙破天荒地放柔了语气。
林婉淑和苏明珠也跟了过来，见此赶忙帮忙收整这些东西。
给鸡蛋的婶子拉住苏明珠的手，仔细端详了她的脸：“明珠妹子，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以后这红星大队就是你的家，以后咱们多来往啊，你们刚来，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随时问我！我家就在大队长家隔壁，你叫我金嫂子就好。”
苏明珠感受到了她的热情，有些无措的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金嫂子，谢谢你……”
“谢啥！以后就都是一个村的，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刘婶子拍了拍苏明珠的肩膀：“下午来大队部，跟我们一起糊火柴盒，不费力气，还能挣点工分。”
苏明珠抬起头，看向苏念笙。
苏念笙冲她点了点头。
“好。”
苏明珠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生机。
苏念笙看着大姐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转身走进诊所。
这个年代的人，虽然文化不高，但骨子里的善良和底线，比后世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强太多。
中午。
诊所没什么病人。
苏念笙提着两个铝制饭盒，绕到仓库后面。
仓库的门虚掩着。
楚正阳等几个老人正围着一张破木桌，借着微弱的日光看几份发黄的报纸。
“吃饭。”苏念笙推门进去，把饭盒放在桌上。
饭盒打开，底层是糙米饭，上层是野猪肉炖萝卜。
肉切得极大，炖得软烂。
楚正阳看了一眼饭盒，又看向苏念笙：“丫头，你家的东西也禁不住你这么造。我们这把老骨头，吃点糠咽菜死不了。”
“给你们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苏念笙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吃完把药喝了。今天牛棚就能修好，晚上你们搬回去。”
苏念笙说完，就毫不客气的将莫老的裤脚给撩了起来。
莫老：“呀，你这丫头……”
莫老后面的话，对上苏念笙的视线后，全噎回了肚子里。
“哪里疼如实说，若是不想要这腿了，我也可以直接帮你锯掉，省鞋费！”
莫老：“！！！”
其他几位老人：“！！！”
苏念笙帮他检查一番后道：“明天老实在牛棚里待着，我给你做手术。想以后还能好好走路，就听话。”
楚正阳端起饭盒，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听她的。这丫头刀子嘴，手里是有真本事的。”
几个加起来快四百岁的老人，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训得没脾气，乖乖低头扒饭。
苏念笙靠在墙边，听着他们低声讨论报纸上的国家大事，心底前所未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