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雨如幕，秋季萧瑟寒风，天气慢慢冷了下来。
森玲子得知我被停职，约好来公寓找我。李诗佳刚好和她约在了同一天，两人在同一天登门。
公寓的位置不太好找，两人在门口恰好打了个照面，一起上来了。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
我接待了她们，说了为何会被停职的原因，她们俩都表示不可思议。
森玲子放下她手里的包，说，“这么久没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走寻常路。”
从最开始的进入慈惠会，到向她吐露同性恋情，再到遣返回国，再到如今的坚定，袒露性取向，每一步的确都不同寻常。
“你和慈惠会有缘。”李诗佳说，“说明你就适合在那工作，别想太多了。”
“嗯。”我习惯性点燃一支烟，恹恹着发呆。
“不过为了草翦，你这代价真是够大的。还差点丢了毕业证，好在最后慈惠会大学慧眼识珠。”
森玲子叹口气，她的眼睛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如果当初，你没有离开就好了。”
“不是我说，这件事我认为真的不能怪野泽，当时都被那样说了，明眼人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既然事出有因，为什么那孩子还要做出报复的行为呢？”
“可能是觉得……野泽一声不吭的就走，抛弃了她吧。”
说这话时李诗佳很注意我的神情，说得十分小心翼翼。
我丢下烟蒂，又点燃一根，猛地咳嗽几声。
“你别抽了，我感觉你比上次的脸色还差。”李诗佳说着来夺我手里的烟。
我的咳嗽越来越剧烈，喝了水好一会儿才缓解。
“我也觉得你脸色很差，还有，你是不是瘦了很多？”
森玲子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拧着眉：“你多久没去医院做过体检了？”
“没在意。”这几年难受伤心的事太多，心血积郁，脸色差也是正常的。
“乖乖，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纯纯恋爱脑啊！”
李诗佳也皱着眉开始打量我，“怎么感觉你又变瘦了，再这么下去身体肯定会出问题。”
森玲子仔细的看了我的脸，还有精神状态，斩钉截铁道：“野泽，现在就去医院。”
抽血，体检，各项检查一番下来，结果出来了。
长时间抽烟酗酒，导致肺部CT有一块13毫米局灶性密度增高影，高度怀疑为恶性肺结节，放疗和靶向治疗都不行，需要做手术。
没料到是这个检查结果，为了避免病情恶化，第二天迅速办理了入院手续，预约了手术。
思考再三，还是通知了父母，告知他们我会在日本做一场不大不小的手术，说有好朋友会照顾我，让他们不用担心。
当然是避重就轻的，不敢告诉他们可能为恶性病情。
那一周，做了无数种ct，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提前了好几天住院。
头一次躺在手术室里，而不是我给别人做手术，这种感觉真是新奇。
李诗佳得知我可能是恶性结节，瞬间花容失色，她把我的烟全丢了，反反复复确认ct没有误诊，并通知了几乎每个认识我的人。
森玲子则是安慰她不要太紧张，手术顺利的成功率很大，结节切除没有病变的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杏子和桃沢到医院来看了我。
她们身后还跟着井之原，难得的没给脸色，说了两句软话。
Alex也来了，带了水果和花，关心着我的病情。
星野也来看过我一次，他歉意的表示没看到我回复的邮件，没说两句就匆匆离开了，好像很怕在这里遇见什么人。
书店老爷爷和店长也来看望了我。听说我住院生病，他们还带了慰问金，在我强烈的推辞下，还是硬塞给了我。
除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日本相遇的每个朋友，几乎都来到了这家医院。
我已经无法想别的事情了。
躺在病床上的这些天，始终紧绷难堪的神经，好似终于得到了缓解。恶性结节，有可能会不断地做手术，不断地住院，也能不断地昏睡。
皆由生病，我好像终于睡了一场长长的觉，谁也喊不醒来。
手术如期进行，微创手术很快，一切顺利，结节病理很快也出来了，是良性。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药理很快产生作用，手术治疗效果明显。
在医院住了一周后，由于身体严重贫血，各项机能下降，恢复速度太慢，只好又多留了一周。
这一天，李诗佳照常来看我。
“怎么又开着窗，都没好透彻，吹着凉了。”她关上窗，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周围收拾了一下。
我用被子闷着头，只留出一截发尾，在出神。
“想什么呢。”她过来掀开我的被子，示意把粥喝了。
我脸埋在枕头里，虚弱的对着她笑笑。
她叹口气，又把粥放进保温盒，“身体透支这么厉害，看你以后还抽不抽烟。”
“诗佳，谢谢你每次来看我。”
“这么客气干什么，不把我当朋友？”
她嗔怪瞪我一眼，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应该没吃午饭，随即打开袋子里的外卖吃了起来。
“最近怎么样。”
“忙死，别提了，脚不沾地。”她嘟囔着说，“工资少的要死，事情多的要死，一不留神还扣工资。”
“扣工资扣得多吗？”
“哇靠可多了，全勤奖给那么一点，一扣就扣老多了！”
“alex来看过我了。”
“算那厮有良心，还记得来看看你。对了我跟你讲，他居然要追我，说什么还是发现了我的好，我了个大槽，有多远滚多远。”李诗佳说着翻了个白眼。
“那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烦都烦死了。怎么就没有帅哥追我呢？美女也行啊！”
“诗佳。”
“嗯？”
“别像我一样。”
别像我一样，无法面对自己的心，而错过了一段生命给予的最美好的爱情，不要错误的选择，不要违背自己的心。
李诗佳一怔，脸上浮现出无奈，还有叹息。
“你和草翦…真的没可能了吗？”
我低着头苦笑。
那个人成功的实施了报复，她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她让我承认爱她爱的无法自拔，可以为了她抛弃世俗伦理，她要的就是这份证明，接着毫不留情的丢弃。
她要在身体和内心上，都践踏我，只有这样丢弃，才具有报复的意义。她恨我离开她，恨我的逃避。
住院到现在，她一定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前那么频繁的出现，到了如今她甚至连见一面也不愿意。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干嘛这么说自己。”
“我回日本，就是为了见她。”
我慢慢躺下来，把脸斜靠在枕头上，“根本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我是为了她。”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诗佳叹气，“早知今日，当初就不撮合你俩了，谁能想到现在这个结果。”
我眼神涣散，整个人都透着颓废，生命的时钟没有转动的迹象。
“我一直以为是草翦喜欢你，她追你，所以我帮她追你。没成想，原来是你早就喜欢上她，你才是那个被动的人，你对她的执念实在是太深了。”
听到李诗佳这么说，我把脸埋进被窝，感到耳鬓湿润发凉。
“野泽，野泽？”
李诗佳轻轻地唤，片刻后，她无奈重重的叹息。
“怎么还哭了。”
她翻出几张纸，想替床上的人擦拭，可终究不忍打扰这份伤心宣泄的哭泣。
她一直以为野泽是没有情绪的人。
她不会喝醉，不会讲笑话，更不会恋爱脑，只会一板一眼的读书。
她还担心她，过于耿直而学不会谈恋爱，没成想竟抛弃了自身所有的伦理常识，在大学里公开出柜，只为了一个小女孩。
就连哭都隐忍，没有发出声音。如她本人一样，笨拙，迟钝，完全不会表达。
李诗佳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如此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