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日,天还没亮就飘起了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后来渐渐大了,鹅毛似的落下来,
不多时便给东宫的琉璃瓦、银杏枝都裹上了层白绒,天地间一片素净。
谢怜醒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却还留着点余温。
他披了件厚氅起身,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廊下立着个玄色身影,正仰头看雪。
“三郎。”
花城回过头,眉眼立刻染上笑意,快步走过来替他拢紧了氅衣领口:
“哥哥醒了?天寒,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掌心带着室外的凉意,碰在谢怜颈侧,却让人觉得安心。
“你不在,睡不着。”
谢怜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
是个竹篮,里面盖着棉布,隐约透出热气,
“这是什么?”
“厨房刚煮好的汤圆,芝麻馅的,哥哥不是爱吃这个?”
花城提着篮子往屋里走,
“我想着让哥哥醒来就能吃到热的,就去催了催。”
屋里早生好了暖炉,铜炉上温着酒,水汽氤氲。
谢怜坐在榻边,看着花城把汤圆盛进白瓷碗里,甜香混着糯米的暖意在屋里漫开。
“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花城把碗递给他,自己也拿起一双筷子,却先夹了个汤圆,吹凉了才放进谢怜碗里,
“这个没那么烫。”
谢怜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甜而不腻,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里。
“好吃。”
他含糊地说,见花城只看着他,没怎么动筷子,便夹了个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
花城张口接住,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喂的,格外甜。”
谢怜被他说得脸热,低头舀着汤圆,耳尖却悄悄红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落在窗纸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暖炉里的炭烧得正旺,映得两人脸上都泛着红,连呼吸都带着点甜意。
吃过汤圆,花城搬了张矮桌到暖炉边,铺上棋盘:
“哥哥,来杀一局?”
谢怜笑着点头。
他棋风温和,步步稳妥;
花城却攻势凌厉,招招带劲,偏偏到了关键处,总会“不小心”让谢怜半子。
“你又让我。”
谢怜落下最后一子,看着自己赢了半目,无奈地摇了摇头。
“哪有?”
花城收起棋子,指尖划过他的手背,
“是哥哥棋艺精进了。”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
“不过,若是哥哥肯亲我一下,我便承认是故意让着你。”
谢怜的脸“腾”地红了,却还是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花城立刻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退开,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暖炉的热气裹着酒香漫过来,汤圆的甜意还在舌尖,这个吻便也带着点温温软软的甜。
谢怜闭上眼,任由他加深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才轻轻推开他。
“三郎……”
他气息微乱,眼底像蒙了层水汽。
花城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
“哥哥,等开春了,我们去城外的温泉山庄好不好?
听说那里的泉眼能治手脚凉,正好给哥哥暖暖身子。”
“好啊。”
谢怜笑了,
“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许再像上次那样,在汤池里闹我。”
上次去皇家别苑的汤池,花城非要拉着他玩水,结果溅了他一身,
还被路过的太监撞见,害得他好几天见人都脸红。
“那得看哥哥乖不乖了。”
花城捏了捏他的脸颊,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哥哥若是听话,我便不闹。”
谢怜拍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握住,十指相扣。
两人靠在暖炉边,听着窗外的雪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江南新到的茶饼,说御花园里新开的腊梅,说年后要给宫里的小皇子讲什么功课。
说着说着,谢怜渐渐困了,脑袋往花城肩上一靠,眼皮越来越沉。
花城放慢了说话的语速,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轻得像雪落:
“睡吧,哥哥。我在。”
谢怜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花城低头看着他的睡颜,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暖炉的光映在他脸上,柔和得像幅画。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谢怜穿着月白的长衫,站在紫宸殿的台阶上,温和地朝他笑,说“殿下好”。
那时他还想着要怎么刁难这位新来的太傅,却没成想,这人会成了他在这深宫里唯一的牵挂,成了他往后岁月里,最想珍惜的人。
雪还在下,屋里却暖得很。
花城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哥哥,冬至安康。”
“往后的每一个冬至,每一个年头,我都陪着你。”
窗外的雪光映着窗纸,屋里的暖炉“噼啪”响着,像在应和这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