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微风轻拂,廊下的梨花簌簌而落,空气里都带了些清凉的意味。
谢怜慵懒的靠在湘妃竹榻上,看花城蹲在脚边替自己揉腿,三两片梨花随风飘荡,落在他肩头。
少年的指尖沾了薄荷膏,在足三里穴上轻轻柔柔的打圈,银发散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发尾的红珊瑚珠蹭过他鞋面,像极了一只撒娇的小兽。
“公子,力道可够?”
花城抬头时,金瞳映着碎光,
“昨儿个夜里公子翻了五次身,定是腿疼了。”
谢怜伸手温柔的替他拂去额前的汗珠:
“明明是你发着烧,偏偏要抢着给我揉腿。”
当谢怜的指尖触到花城耳后尚未消退的潮红时,他忽然想起——
昨夜这人发着高热,却仍固执地守着他,用温水替自己擦手擦脚,还说“公子掌心热了,才睡得着”。
廊外忽然掠过一只黄莺,啼声清脆像是碎玉。
花城忽然松开了手,从袖中掏出来一把晒干的茉莉:
“我给公子编花环吧。”
他指尖灵巧地穿梭在花间,偶尔被刺扎到,便放在唇边轻轻一吮,抬眼时眼底漾着的满是笑意。
谢怜望着他专注的模样,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破庙,小乞丐用狗尾草编了只蚱蜢,说“送给哥哥”。
此刻少年指间的茉莉簌簌颤动,仿佛当年那只蚱蜢的触须,又蹦到了他面前,挠得人心尖发痒。
“好了。”
花城将花环轻轻的戴在他的头上,然后凑近了替谢怜调整位置,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他,
“公子戴上,像......像月宫里的仙人,好看的紧。”
谢怜被逗笑,伸手去摘花环,却带下了那枚红珊瑚珠。
珠子骨碌碌的径直滚到花城脚边,少年慌忙拾起来,掌心还沾着茉莉的香粉:
“碎了么?”
“没碎。”
谢怜握住他握珠子的手,忽然将珊瑚珠穿过他腰间的红绳,
“送给你,别再系在发间了。”
花城呼吸一滞,低头看腰间晃动的朱砂色,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谢怜指尖抚过他腕间的红绳,那是自己亲手编的,如今又添了珊瑚珠,像是两根纠缠的藤蔓,终于结出了果实。
午膳时,花城端来一碗莲子百合粥。
谢怜刚喝了一勺,就见少年用调羹舀起自己碗里的红豆沙,递到他唇边:
“尝尝这个,我放了公子喜欢的蜜渍玫瑰。”
四目相对时,谢怜忽然含住调羹边缘,舌尖轻轻舔过对方指尖。
花城猛地缩回手,耳尖瞬间红透,粥碗在手里晃出涟漪:
“公、公子......”
“甜。”
谢怜轻笑,用帕子轻轻的替他擦去指尖的豆沙,
“比蜜渍玫瑰还甜。”
午后犯困,两个人歪在暖阁里打盹儿。
谢怜枕着花城的大腿,听他低声念《诗经》,声音像浸了蜜的檀木,一句句都落在他心上。
听的入迷,半睡半醒间,谢怜忽然感觉有只手轻轻替自己描着眉。
他睁眼便见花城握着螺子黛,指尖还沾着黛粉,耳尖红得要滴血。
“公子眉毛颜色太淡......”
少年声音发虚,
“像春山缺了一笔,我替公子补上,显得精神些。”
谢怜任由着他动作,看花城的金瞳里映着自己的眉眼,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在对方惊呼声里,将人拉得更近:
“补得不错,我该怎么谢你?”
花城喉结滚动,鼻尖轻柔的蹭过他的唇角:
“用公子方才尝过的甜......来谢。”
这句话像投进湖心的石子。
谢怜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忽然想起昨夜喂药时,这人指尖擦过自己唇畔的触感。
此刻暖风卷着梨花香扑进窗,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于是他轻轻凑上去,吻住了那片柔软的花瓣。
花城浑身僵硬,随即像被点燃的沉香,长臂紧紧圈住了他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谢怜尝到他舌尖残留的豆沙甜味,指尖攥紧他后背的衣料,听见对方闷哼一声,却将他抱得更紧,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檐角铜铃轻响,两人才分开。
花城额头抵着他,呼吸灼热:
“公子......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
谢怜望着花城有些泛红的眼角,忽然想起医案里那句被他曾经反复圈点的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谢怜的指尖轻轻的抚过他眉骨的旧疤,温热的唇瓣轻轻贴在上面,轻声说:
“我也喜欢你,从你在雪地里掰麦饼给我时,就喜欢了。”
夕阳漫进暖阁时,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
花城替谢怜理了理被吻乱的发丝,忽然指着天边的火烧云:
“公子看,像不像你给我包扎时,染了血的纱布?”
谢怜笑着捶他肩膀:
“哪有这样比的?”
“是像的。”
花城握住他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吻,
“不过现在纱布成了红绳,血珠成了珊瑚珠,连疼痛都成了甜的。”
暮色渐浓时,谢怜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枚刻着莲花的银戒,套在花城无名指上:
“这是我十岁时刻的,一直收着。”
花城望着指环上温润的莲花,忽然低头吻住那枚戒指,声音闷在他掌心:
“以后公子的东西,我都要贴身收着。”
晚风带来远处的笙歌,原来是城中在筹备端午灯会。
谢怜望着花城眼中倒映的星光,忽然想起医案里他在最后一页的批注:
“情至深处,方知人间烟火皆可成诗。”
他轻轻靠进少年怀里,听着对方心跳如鼓,忽然觉得这具伤痕累累的胸膛,比世上任何药炉都更温暖。
花城替他拢紧了披风,指尖掠过他鬓角的发丝:
“等公子病好了,我带你去看灯会,把最好的莲花灯都买给你。”
谢怜抬头吻了吻他下巴:
“不必买,有你在身边,便是最好的不过了。”
星辰渐亮时,花城忽然抱起他往卧房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夜深了,该给公子换药了。不过这次......要先罚公子,让我多抱一会儿。”
谢怜任由他抱着,望着少年发间新添的茉莉花瓣,忽然觉得这春昼的情澜,比任何医案都更让人心醉神迷。
而那些未说出口的情话,终将在后面的岁月里,酿成比沉水香更浓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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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日酉时三刻,谢怜对着铜镜将最后一缕头发藏进了青帕。
花城在身后替他系紧腰带,指尖却有意无意的划过他腰侧,惹得人轻轻颤了颤:
“三郎莫要闹,若被认出身份,便看不成灯会了。”
少年低笑一声,将自己的墨色襕衫往腰间一系,金瞳映着烛火,显得越发狡黠发亮:
“公子这般素净的月白襦裙,配我这身粗布衣裳,倒像...像书院先生带着书童偷跑出来。”
谢怜转身时撞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对方刻意染上的艾草香——
这人总爱用各种法子贴近自己,从昨夜替他簪花,到今晨帮他穿袜,仿佛要把三年前错过的亲昵都补回来。
“书童就该有书童的样子。”
他故意板起脸,指尖却替花城理了理歪斜的衣领,
“譬如...替先生拿糖葫芦。”
花城眼睛一亮,拽着他手腕就往门外走,青石板路上扬起细碎的暮色。
街角的糖画摊前,少年果真攥着串糖葫芦塞进他手里,山楂裹着琥珀般的糖衣,在灯笼下晃出暖光。
谢怜咬下一颗,酸甜在舌尖绽开,忽然被花城用指尖蹭去嘴角的糖渣,那人指腹滚烫,擦过唇畔时轻轻逗留:
“公子的嘴角像是沾了星光。”
“又胡说。”
谢怜耳尖发烫,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灯市深处走。
沿途挂满了各色灯谜,红笺在风里翻卷如流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