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檐角的铜铃在春风中轻晃,鎏金宝顶折射的碎光落进殿内,将金砖地映得粼粼如波。
谢怜蜷缩在龙椅下的阴影里,乌发垂落肩头,明黄龙袍的下摆拖在尘土中。
那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已染成灰褐。
他屏息盯着廊下那只明黄色的蝴蝶,膝头微微抬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幼鹿。
"陛下,午膳已摆了两刻..."
值殿的老太监佝偻着背,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他偷瞄着少年天子沾满草屑的后颈,喉间泛起苦意——
自先皇驾崩,这金銮殿早已没了天子威仪,满朝文武只当这痴儿是个摆设。
蝴蝶振翅掠过蟠龙柱,翅尖的金粉簌簌飘落。
谢怜忽然扑向前去,膝盖撞上金砖发出闷响,却浑然不觉。
他指尖刚触到蝶翼,那生灵却灵巧地转向,停在了他的鼻尖上。
少年眼眸亮如星辰,唇角扬起稚拙的笑,正要伸手去捉,却被翅粉迷了眼,睫毛剧烈颤动两下,嘴一撇便要哭出声来。
"啪嗒",
一颗圆润的蜜枣滚到他掌心。
"陛下莫哭,这蝴蝶是来给您送甜果子的。"
清润如竹露滴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谢怜仰头望去,只见来人着青灰太监服,腰束绦带,墨发用玉簪松松挽起,眼尾一点朱砂痣在阳光下宛如凝血。
他单膝跪地,修长手指捏着蜜枣晃了晃,袖口扬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桂花味儿的。"
来人歪头一笑,耳坠轻晃,
"不过要先洗手才能吃,不然陛下的小虎牙会变黑哦。"
谢怜霎时忘了眼泪,攥着蜜枣的手在龙袍上蹭了蹭。
来人低笑一声,忽然伸手将他拦腰抱起。
少年天子轻得惊人,肋骨隔着缎面都能摸到凸起的弧度。
来人心中一紧,面上却仍带着笑,用帕子替他擦去眼角的金粉:
"臣叫花城,以后专门伺候陛下用膳玩耍,可好?"
老太监看着这幕,冷汗浸透了中衣。
新来的宫人竟敢直接抱天子,这若是被御史台看见...
可当他看见谢怜攥着对方衣领咯咯直笑,那许久未见的天真笑意,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许是天意吧,他暗自叹息,这宫里总算有个肯把陛下当孩子疼的人了。
穿过九曲回廊时,谢怜忽然指着池中的锦鲤惊呼。
来人便抱着他在汉白玉栏杆前停下,任由少年将蜜枣掰成小块投喂。
阳光落在来人发梢,谢怜忽然伸手去摸那点朱砂痣:
"红痣...像花城。"
"花城?"
来人挑眉,
"陛下见过开在黄泉的花?"
"阿爹说...那是英雄血染红的。"
谢怜歪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你像英雄。"
来人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两下,却在谢怜伸手去揪他发簪时,又换上温和笑意:
"臣只是个小太监,陛下若喜欢红痣,明日便用朱砂替您点一颗如何?"
谢怜拍手笑起来,丝毫没注意到对方藏在袖中的手指,正轻轻抚过腰间暗藏的匕首——
那是太子太保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刃上还刻着"护驾"二字。
—————————————————————
暮春的御花园飘着海棠香,谢怜追着断线的纸鸢跑过牡丹花丛,发间的玉冠歪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角。
花城倚在太湖石旁,袖中藏着半块没吃完的茯苓饼,看着少年跌跌撞撞的背影,唇角扬起无奈的笑。
"三郎!飞了!"
谢怜举着空线轴扑过来,发梢沾着几片粉白花瓣,
"它是不是去找星星了?"
"星星在夜里才会出来。"
花城抽出腰间丝绦,替他重新系好玉冠,指腹擦过他汗湿的鬓角,
"陛下若想看星星,今晚咱们便去摘星楼如何?"
少年眼睛一亮,忽然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又去追那只停在蔷薇花枝上的纸鸢。
花城指尖拂过脸颊,触感柔软如春日新雪,耳尖却在暮色中渐渐烧红。
他望着谢怜在花丛中蹦跳的身影,想起半月前初入东宫值夜,掀开帷帐时看见的场景——
少年蜷在龙榻上,怀里抱着个褪了色的布偶,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痕。
"该学下棋了。"
花城展开紫檀棋盒,青玉棋子在掌心相撞发出清响,
"陛下可还记得'楚河汉界'?"
谢怜跪坐在石桌前,抓起一把黑子在掌心转着玩,忽然眼睛发亮,将一颗棋子塞进嘴里。
花城伸手去抠时,被他咯咯笑着躲开,温热的呼吸喷在指尖:
"甜的!"
"笨蛋!那是石头!"
花城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撬开他牙关,却在触及柔软舌尖时猛地缩回手。
谢怜趁机将棋子吐在他掌心,笑出一对梨涡:
"骗你的!"
"顽皮。"
花城弹了下他额头,却在看见少年捂着额头委委屈屈的模样时,又忍不住从袖中摸出蜜饯匣子,
"只准吃一颗。"
谢怜捏着蜜饯晃了晃,忽然凑近他耳边:
"三郎脸红得像糖葫芦。"
暮色漫过假山时,谢怜趴在石桌上写大字,狼毫在宣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墨团。
花城托腮看着他皱眉咬笔杆的模样,忽然伸手覆上他手背,带着他写下"花城"二字。
少年指尖发颤,墨汁在"城"字最后一勾上洇开,像朵开败的墨梅。
"以后我的名字,便由陛下亲手写。"
花城低声道,鼻间萦绕着少年身上的龙涎香,"只准写给我看。"
谢怜转头看他,却发现对方耳尖红得比案头的烛火还要鲜亮。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他忽然打了个哈欠,脑袋歪在花城肩上。
青年身体一僵,却在少年发出小猫般的鼻音时,轻轻揽住他腰肢,用披风将两人裹在一起。
"三郎身上好暖..."
谢怜嘟囔着,手指勾住他腰带穗子,
"比阿爹的炉子还暖..."
花城望着殿外摇曳的灯笼,想起今日在御膳房听见的闲言碎语——
有老宫女说,先皇驾崩那夜,九岁的太子抱着龙袍在乾清宫哭了整夜,后来便痴傻了。
他指尖抚过谢怜后颈淡淡的疤痕,那是被人推下台阶时磕的,至今仍有浅红色的印记。
"以后我便是你的炉子。"
他低头,在少年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专门烧尽这宫里所有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