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来得毫无征兆。
谢怜刚把最后一块烤羊肉分给缩在毡帐角落的幼童,帐外的牛皮绳突然发出刺耳的绷断声。
狂风卷着雪粒劈面而来,他本能地扑过去护住孩子,却听见头顶传来布料撕裂的脆响——
凤冠上的珍珠流苏被风扯落,十二串东珠滚落满地,其中一颗恰好滚到花城脚边。
“所有人躲进地洞!”
花城的声音盖过风雪,他伸手拽住谢怜的手腕,却在触及对方袖口时顿住——
方才扑跌间,茜纱广袖滑至肘间,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剑疤,那是只有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地洞入口在营地西侧,是苍狼部为抵御暴雪特制的避难所。
谢怜抱着幼童跟在花城身后,忽然听见左侧传来孩童的哭声——
另一个牧民家的孩子被卡在坍塌的车架下,小腿正被横梁死死压住。
“放开我!”
他挣脱花城的手,发间金钗在风雪中飞落,露出束发用的玄色缎带,
“我去救人!”
花城想拽住他,却只抓住一片飘落的茜纱。
眼前的“公主”已冲进雪幕,广袖翻飞间竟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剑身出鞘的寒光映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那分明是男子才有的利落弧度。
谢怜挥剑斩断卡住车架的牛皮绳,风雪灌进领口,冻得他喉结滚动。
这动作太过明显,他听见身后传来花城的吸气声。
顾不上多想,他弯腰抱起孩子,却在起身时被倒塌的木梁刮到脸颊,遮面的花钿应声而落,露出左耳后清晰的头盔勒痕。
“你……”
花城的声音混着风雪扑来,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谢怜别过脸,却看见自己落在雪地上的影子——
错了,
没有女子的柔婉曲线,肩线平直如刀分明是副男子的骨架。
暴风雪在黎明前达到顶峰。
当最后一顶毡帐被积雪压塌时,花城拽着谢怜躲进一处天然雪洞。
幼童早已在他怀中睡去,谢怜却因汗水浸透中衣而发起高烧,牙关不住打颤,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玉佩。
“把湿衣服换掉。”
花城扯下自己的狼毛披风,声音冷得像冰窟里的风。
谢怜摇头,却在瞥见对方左臂渗血的绷带时愣住——
这人竟在方才救人时,为护他挡下了一根塌落的木刺。
“别逞强。”
花城突然伸手扯开他的衣襟,动作带着几分粗暴,却在触及肌肤时骤然放轻。
谢怜颤抖着抓住对方手腕,却在四目相对时,看见花城瞳孔里翻涌的暗潮,像极了昨夜他挥刀时的模样。
衣物更换到一半,谢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胸前玉佩滑出衣领,在雪光中晃出一道流光。
花城的动作猛地顿住——那是云澜国皇室独有的“星辰佩”,龙纹勾边的玉佩上,赫然刻着“太子”二字。
“皇兄……”
谢怜在昏迷中呢喃,滚烫的额头蹭过花城掌心,
“别让他们知道……我是替你去的……”
雪洞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花城望着手中玉佩,指腹摩挲着“太子”二字的凹痕,忽然想起三年前,云澜国那位惊才绝艳的太子谢怜,曾在边境之战中一箭射杀敌方主将,却在庆功宴上突然称病退隐。
原来他不是退隐,是被送来和亲的替身。
“傻不傻。”
花城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雪洞里的游魂。
他解下自己的内衬长袍,裹住谢怜颤抖的身体,嗅到对方发间残留的沉水香——
那是他母妃生前最爱的味道。
暴风雪在正午时分暂歇。
谢怜在高热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花城怀里,对方的铠甲不知何时垫在他身下,铁甲鳞片隔着布料硌着脊背,却比想象中温暖。
“醒了?”
花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某种隐忍的平静。
谢怜抬头,正对上他被雪水浸湿的睫毛,忽然注意到这人左眼尾有颗泪痣,在苍白肤色下像滴凝固的血。
“对不起。”
谢怜别过脸,喉结滚动着吐出三个字,
“我本不该骗你……”
“骗我的不是你。”
花城打断他,指尖捏着那枚星辰佩,
“是云澜国的皇帝。他让自己的弟弟替太子去和亲,却连一副像样的护具都不给——”
他突然扯开谢怜的袖口,露出腕间未愈的冻伤,
“这些弩机根本射不出十里,你拿什么保护自己?”
谢怜怔住。
他从未想过,这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将军,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眼前的人眼神凌厉,却在说到“护具”时,指腹轻轻拂过他冻伤的皮肤,像狼在舔舐同伴的伤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城忽然抓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你明明是太子亲弟,该在皇宫里享清福,却跑来这风口里当靶子?”
谢怜的视线落在对方胸前——
那里挂着枚狼牙吊坠,牙尖缺了一块,像是被利器削断的。
他忽然想起皇兄说过,苍狼部的狼王有个独子,年少时为护部族与雪豹搏斗,断了颗犬齿。
“因为皇兄受伤了。”
他轻声道,
“三个月前的刺杀,刺客的毒刃划破了他的喉咙。云澜国不能没有储君,而我……”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生得像母妃,扮女子最像。”
花城的手指猛地收紧,却在看见谢怜眼底的水光时,又骤然松开。
他别过脸,望着雪洞外翻涌的云层,忽然想起昨夜谢怜射箭时的模样——
明明穿着女装,握弓的姿势却像握剑,眼底燃着团火,像极了传说中那位“一箭定北疆”的太子。
“以后别再用那种破弩。”
他忽然从腰间扯下一个皮袋,丢给谢怜,
“里面是苍狼部的狼筋弓弦,比云澜国的结实三倍。”
谢怜打开皮袋,摸到里面裹着的硬物——
除了弓弦,竟还有块烤得焦香的鹿肉。
他抬头,看见花城耳尖泛红,正用刀尖戳着洞壁的积雪,像个被拆穿心事的孩童。
雪洞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啼声,像夜枭在嘶鸣。
花城猛地起身,手按在血河刀的刀柄上,瞳孔缩成危险的狼眼状:
“是苍狼部的讯号,狼王在召集所有部族。”
“狼王?”
谢怜握紧玉佩,
“不是说狼王久病不出吗?”
“所以才要亲自去看看。”
花城转身时,披风扫过谢怜膝盖,
“你跟我走。从现在起,你不是云澜国的公主,是我花城的……”
他顿住,喉结滚动着吐出后半句,
“亲兵。”
谢怜望着对方在雪光中拉弓的背影,发现他方才用来包裹自己的内衬上,绣着朵极小的并蒂莲——
那是云澜国皇室的纹样。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马车上,花城的手指曾划过他裙裾上的并蒂莲刺绣,当时那人的眼神,竟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雪粒再次扑进洞口,谢怜摸到袖中花城给的狼筋弓弦,忽然想起皇兄说过的话:
“狼的眼睛能看见人心里的光。”
此刻,他望着花城铠甲上跳动的雪光,忽然觉得,藏在这具女装下的星辰,或许终于找到了能与之比肩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