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的野蔷薇果然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上凝着春阳蒸腾出的雾珠,风一吹便簌簌落在谢怜肩头。
他蹲在花丛中,指尖刚触到一朵半开的花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草木的轻响——
花城特意换上了月白常服,衣摆扫过带露的草叶时,沾了片湿漉漉的青翠。
“在看什么?”
花城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个编好的蔷薇花环,花瓣间还缠着根红绳,
“方才见山下的小姑娘编这个,学了两手。”
花环戴在谢怜发间,粉白花瓣衬得他肤色愈发通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阳光镀上金边。
谢怜摘下朵花别在花城衣襟上,忽然发现他内里的中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却异常细密,显然是被人反复缝补过。
“这件衣服……”
他想起十年前在玉京,三郎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永远整整齐齐,
“是你自己缝的?”
花城低头看了看袖口,唇角勾起抹浅淡的笑:
“在边关没钱买新的,只好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枚铜锁片,正是十年前谢怜送的平安锁,锁身刻着的“怜”字已被摩挲得发亮,
“那时候总把这锁缝在衣襟里,想着离心脏近一些,就当哥哥在身边。”
风掠过蔷薇丛,送来阵阵甜香。
谢怜接过锁片,指尖触到上面细密的划痕——
那是花城用匕首刻下的,歪歪扭扭全是“哥哥”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昨夜帐中,花城解下甲胄时,后背露出的旧伤疤,蜿蜒如蛇,显然是鞭伤。
“当年在暗室……”
他声音发颤,不敢说下去。
记忆里白无相狞笑着挥鞭的画面,与花城后背的伤疤重叠在一起。
“嘘。”
花城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异常温柔,
“说好不想那些了。”
他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重新熬制的麦芽糖,糖块上还嵌着细碎的蔷薇花瓣,
“尝尝这个,加了花蜜,比昨天的甜。”
糖块入口,果然带着蔷薇的清甜。
谢怜含着糖,忽然看见花城指尖戴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朵含苞的莲花,正是他十六岁生辰时送的,那时还笑说
“等你长大了,就换玉的”。
“这戒指……”
他握住那只手,阳光透过花瓣落在银戒上,映出细碎的光,
“你一直戴着?”
花城回握住他,将戒指轻轻按在他掌心:
“哥哥送的,自然要一直戴着。”
他另一只手摘下谢怜发间的花环,抽出里面的红绳,
“还记得吗?你十二岁那年在万神窟,说要给我系根红绳,说‘系了红绳就是我的人,跑不掉了’。”
谢怜的脸“腾”地红了。
那时他还是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拉着怯生生的少年躲在神像后,用偷来的红绳缠在他手腕上,结果被国师抓个正着,罚抄了三天的经文。
“你那时还哭了,”
花城低笑,将红绳在两人手腕上各绕了三圈,打了个同心结,
“说‘哥哥要是不要我了,这绳子就自己断’。”
他指尖拂过红绳的结,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
“后来在铜炉山受刑,浑身骨头都断了,这绳子却怎么也解不开,原来……是哥哥早就把我绑死了。”
谢怜看着交缠的红绳,忽然想起昨夜引潮时,花城背着他在洪水中奔走,腰间的红绳始终未断,像道坚韧的光。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花城手背上,那里有道陈年的剑伤,是当年为救他留下的。
“三郎,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
“你看这红绳都旧了,再伤下去,我怕……”
“怕什么?”
花城打断他,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
“怕红绳断了?”
他低头,在红绳的结上轻轻吻了一下,睫毛扫过谢怜的手背,
“哥哥忘了?这绳子是你用祈愿香灰编的,铜炉山的业火都烧不断,何况这点小伤。”
阳光渐渐西斜,蔷薇丛中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谢怜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石缝里,长着一丛罕见的并蒂蔷薇,两朵花共用一根花茎,花瓣紧紧依偎着,像极了此刻交缠的手腕。
“你看那边!”
他指着并蒂花,眼睛亮得像落满星辰。
花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眸色瞬间温柔下来。
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丛花,用红绳将花茎与两人交缠的手腕系在一起:
“听说并蒂花开,便是缘定三生。”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个锦盒,里面是枚温润的白玉戒指,戒面刻着朵盛放的莲花,
“本来想等打赢了再给你,现在……”
谢怜看着那枚玉戒,忽然想起十六岁时说的话。
他颤抖着伸出手,任由花城将玉戒套在他无名指上,冰凉的玉质却带着对方掌心的温热。
“这是用我在铜炉山找到的暖玉刻的,”
花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指腹摩挲着他戒指上的莲花,
“刻了三年,想着等见到哥哥,就用它换当年的银戒。”
他抬头,眼中映着谢怜的倒影,也映着漫天晚霞,
“哥哥,这次不是玩笑,是真的……想把你绑在身边,一辈子。”
谢怜看着他眼中的郑重,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庙会,少年举着糖画追在他身后,喊着“哥哥等等我”;
想起十三岁书院假山上,少年偷偷塞给他麦芽糖,说“吃了甜的就不苦了”;
想起昨夜烽火中,那人背着他奔跑,血染红了玄色披风,却始终将他护在怀里。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他反手握住花城的手,将两人手腕上的红绳缠得更紧,
“三郎,这次换我绑着你,不许再跑掉了。”
夕阳将蔷薇丛染成蜜糖色,交缠的红绳上,并蒂蔷薇的花瓣轻轻颤动,抖落几滴晶莹的露珠,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远处传来归营的号角,却隔不断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悄然生长的甜蜜。
花城低头,在谢怜额间的朱砂痣上印下一个吻,那里的护体咒尚未完全消退,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极了十年前他在许愿树下,偷偷为少年系上红绳时,心里泛起的那抹甜。
而不远处的石缝里,又有几株野蔷薇悄悄探出头,嫩红的花苞上凝着夕阳的金辉,——
仿佛预见了不久后,蝴蝶谷里那场铺天盖地的花开,和花开时节,两道再也不会分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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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现时,谢怜在帐中醒来,鼻尖萦绕着淡甜的蝶翼花香。
枕边放着个竹编小筐,筐底铺着新鲜的蔷薇花瓣,上面躺着只巴掌大的木雕蝴蝶——
翅膀镂空刻着缠枝莲纹,翼尖还沾着未干的金粉,显然是花城连夜赶制的。
“醒了?”
帐帘被轻轻掀开,花城端着食盒走进来,月白常服的袖口沾着几点木屑,
“昨晚看你盯着画谱上的蝴蝶谷发呆,就刻了个玩意儿解闷。”
他将木雕递过来,蝶翼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竟像是活物般。
谢怜接过蝴蝶,指尖触到翼底刻着的小字:“怜怜亲启”。
那是花城独有的笔迹,带着少年时的青涩,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你什么时候学的木雕?”
他想起十年前在玉京,三郎连木剑都削不好,总被师兄们笑话。
花城替他掖好被角,指腹擦过他眼角的睡意:
“在铜炉山时闲着没事,就拿熔岩石刻着玩。”
他顿了顿,从食盒里拿出碗玫瑰粥,
“尝尝?加了你喜欢的蜜渍花瓣,比军营的糙米粥甜。”
粥香混着玫瑰甜意,瞬间暖透了五脏六腑。